姥爷讲的故事：那个屙尿一裤裆的干瘦后生

三迷糊，记不清姓白还是姓刘，死那年二十七，逢九嘞，是被俺们石头砸死的。

这后生黑瘦黑瘦的，干人瘦马黑叫驴那种，吓得道也走不了嘞，屙尿一裤裆，臭烘烘的。看颜面不是个坏人，眸子清澈澈的，可这后生不死不行啊！他不死，那一百二十多个年轻后生死不瞑目啊，难慰忠魂呀！

那是一百二十多个有名有姓的烈士呀！

三迷糊是西雁北左云净石人，一没亲戚、二没故旧，跑咱东雁北大南山（北岳恒山根据地）作甚？

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和尚头上的虮虱、明摆着有猫腻！区长路大一分析，这狗儿的不是日本人密探，就是二狗子暗线，先弄起来再说。审问了几天，问不出个啥，只说自个叫三迷糊，家里穷，出来讨吃要饭来咧！

俺们呀，更怀疑啦！那年代讨吃要饭都让杀虎口外、归绥地界刮跶，咋这小子反其道行咧？往关南蹿咧？

不能放，就那么圈着。

忘记是半月还是二十天啦！雁北支队来人啦！叫李生瑞，是个连指导，一审这三迷糊，真相大白嘞！

这三迷糊性子虽弱，看面相善眉善眼的，可手上有一百二十多条人命，纵然是胆小怕事无心之过，活下他，天理不容呀！阎王爷也会笑话咱咧！

听说过“左云十二窑子惨案”吗？

这三迷糊是罪魁祸首。

三八年六月，咱决死十四总队在一营，在一营长曹进、参谋长秦实庵的带领下，三百号人枪从五寨起身去西雁北沿长城一线开创革命根据地。

九月一日五路山十二窑子便驻扎了下来。

其实呀，八月三十一，咱“八路军大青山支队”向左云、右玉西北方转移，还路过十二窑子来着，还提应曹营长、秦参谋说，这十二窑子三面环山，一条沟，易攻难受啊！一旦被密探得知，这后果不堪设想啊。

曹营长、秦参谋认为背靠八路军地界，问题不大。

大意嘞！ 只在十二窑子村周遭放了明暗哨兵，并未派流动巡逻哨和侦察哨。

就在这天夜里，右玉城的小鬼子倾巢出动准备偷袭凉城南水泉一带的八路军，路过净石村，把三迷糊捉逮嘞！

也活该三迷糊倒霉，阎王叫他死，谁敢留他活？这小子呀，擦黑儿吃下整两只烤黄耗子，肉吃的多就是个口渴啦，两木瓢冷水灌下，没迷糊屁大会，肚子绞拧得窜开稀嘞！

这一窜稀不打紧，和日本人撞对上咧！

日本人黑灯瞎火的路径不咋熟，冷不丁冒出个活人，这是老天爷送得向导呀！三迷糊呢？日本人让带路，敢不带？不是俺说，当时就算神仙也得带，不带只有一个结果，脑袋瓜子搬家，人头落地。

千不该呀万不该，三迷糊为了应差完事、早点回家，依仗路熟抄了近道嘞！

这近道一抄，抄出了西雁北最大一桩惨案，瞎打误闯到了十二窑子。

日本人瞅见十二窑子有手电光嘞！

那时候有手电的是啥人？还用问，不是武工队就是区小队或者县大队，反正不是一般人。

日本人当即包围村子，占领高地。

说来也巧，十二窑子有两村民，一郭永昌，另一个不知道叫啥。

擦黑儿决死十四总队一营进村时，这两人因采山货大老远就瞅见嘞！瞅见人乌压压地进了村，这郭永昌俩人不确定是啥队伍，那年月土匪多如牛毛，要是知道是咱得队伍，二人也就回咧！

二人怕是土匪，便寻下岩旮旯棘钵钵儿窝藏了下来。

后半临明，懵懵懂懂听见有脚踪声，这郭永昌攒身探头一瞅，大概是动静大啊！

“啪”得一颗弹子子咬了过来。

尔后，枪声便如炒豆子般四面八方聒噪了起来。

郭永昌两人不管不顾连跌带滚侥幸活下条命，可咱决死十四总队一营就惨嘞！

这一接火，日本人也发现不对头，火力猛得厉害，是正规大队伍，日本人叫来飞机嘞！三架，又是机关炮、又是屁股屙黑点点轰，结局可想而知咧！

决死十四总队一营这帮弟兄不孬，冒着枪林弹雨嗷嗷叫着往出突，活一个算一个，这叫真玩命嘞！不叫那啥困兽犹斗，就这咱决死十四总队一营突出一半人多，撂下一百二十多英烈，都是好后生呀！

后来，俺听说是撂下一百五十八人，反正当时说是一百二十多。

三迷糊趁乱跑咧！跑回了净石，提心吊胆两日夜，咱光荣一百二十多人的风传扬来咧！

三迷糊一听戳下天大鬼咧！不跑等啥？

故事讲完，姥爷两眼噙泪喉管嘎咕着天愁地愁老狼般一声浓喘......

注：

现在人一看这种行刑方法多少会觉得残忍，其实在当时，石头砸毙是一种司空见惯的方式，东西雁北只要区一级的都有一支“石头行刑队”，这绝非危言耸听，玷污游击队的光辉形象。

至于为何用这种方式呢？

一是迫于无奈，抗战初、中期，子弹来之不易，比命都金贵，爷爷是三五九旅的，经常说：“部队在咱雁北期间，一发三颗子弹便是大战。”正规部队子弹如此短缺，何况手持“独一撅”、大刀片子的游击队呢？

二是石头砸毙者，一般都是大奸大恶，罪不可恕之人。

张梦章（龙山大先生）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山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大同作家协会会员 大同周易研究协会常务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