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连续7年过年带全家15口人去海南,唯独不带我

发布时间:2026-02-19 06:38  浏览量:2

第七个春节

腊月二十八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我站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开着但静了音,新闻频道的人在屏幕上张着嘴,背景是火车站里密密麻麻的人群。

厨房门被推开了。

“那个,机票订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

我继续切菜,没回头,“嗯。”

他站在门口没动。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不想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七年了,每年都是这样,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客厅的光,看不清脸,只有个黑乎乎的影子。

“今年那边人多,十五口,机票酒店都不好订……”

“我知道。”我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碗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冲过刀面,“你去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关上了。

我把刀放下,看着窗外的雪。

十五口人。

他爸妈,他哥他嫂,他姐他姐夫,他二叔二婶,他三叔三婶,还有四个孩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每年春节浩浩荡荡杀去海南,住酒店,吃海鲜,在海边放烟花。

不带我。

第一年他说,那边住宿紧张,订不到那么多房间。

第二年他说,机票太贵了,等以后便宜了再一起去。

第三年他说,你工作不是忙吗?请不了假就别勉强。

第四年他说,我妈身体不好,怕吵,人多了她心烦。

第五年他什么都没说,我也没问。

第六年我问了一句,他说,你去干嘛?他们说话你也听不懂。

我听不懂。

他家是河北农村的,方言我确实听不太懂。但结婚八年了,我多少能听懂一点,只是不会说。每次跟他回老家,我就坐在角落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偶尔有人扭过头来问我一句“吃了吗”,我点点头,然后继续坐着。

他妈说,这媳妇好,不爱说话,省心。

省心。

我把菜放进冰箱,擦干手,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应该是又在订什么。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防晒霜、泳裤、沙滩鞋,都是他在网上买的,准备带去海南。

“明天我去送你。”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不用吧,这么早,你多睡会儿。”

“没事。”

他没再说话。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背对着我。我们结婚八年,从第三年开始,他就背对着我睡了。一开始我以为是他工作累,后来发现不是,他就是不想面对我。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稀了,发旋的地方露出一小块头皮。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朋友的婚礼上,他穿一件蓝色衬衫,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你真好,我一定要娶你。

后来他真娶了我。

彩礼八万八,我家要的。他家嫌多,他妈在饭桌上摔了筷子,说城里姑娘就是娇气。我爸拍了桌子,说这婚不结了。他在中间两头劝,最后是他姐借了三万,凑齐了。

婚后第二年,他家盖房子,我们出了十万。

第三年,他弟结婚,我们又出了五万。

第四年,他妈生病住院,我们出了八万。

我问他,咱们还有多少钱?他说,过日子算那么清干嘛。

我没再问。

第五年,我想回我家过年。他说,不行,老家规矩,媳妇得在婆家过年。我说我三年没回去了。他说,你再等等,等以后。

等以后。

等以后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第六年,我爸妈来北京看我们,住了三天。他每天回来得很晚,进门说句“叔叔阿姨好”就钻进书房。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说闺女,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我妈说,好就行。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半年没跟他好好说过话了。我没告诉她,每次他家人来,我就得睡沙发。我没告诉她,他的工资卡不给我,我花自己的钱他还要问买了什么。

我没告诉她,每年春节,他带着一大家子去海南,我一个人守在这个空房子里。

第七年,我不想等了。

腊月二十九早上,我五点就起了。他还在睡,打着呼噜,嘴巴微微张着。我把他的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昨天晚上他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门口。我拉开拉链看了看:防晒霜、泳裤、沙滩鞋,还有他妈让他带的北京烤鸭,真空包装的,四只。

我拉上拉链,把箱子立好。

六点,闹钟响了。他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去卫生间洗漱。我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煎了两个蛋,放在桌上。

他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桌边开始吃。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你不吃?”他头也不抬。

“不饿。”

他三口两口吃完,抹了抹嘴,站起来去拎箱子。我跟着他走到门口。

“那我走了。”他说,手扶着门把手。

“嗯。”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门外的雪还在下,他半个身子在雪里,半个身子在屋里。

“你……一个人行吗?”

我愣了一下。七年了,他第一次问这句话。

“行。”我说。

他点点头,拎着箱子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然后我走回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我的箱子。

里面装着我妈给我织的红毛衣,我爸爱吃的稻香村点心,还有一张三天前买好的高铁票。

终点站:我家。

腊月二十九,北京到哈尔滨的高铁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向后跑去。手机响了,是我妈。

“闺女,几点到?你爸要去接你。”

“下午四点,不用接,我打车回去。”

“打啥车,让你爸接,他高兴。”

我笑了,“行。”

“你一个人回来的?”

我顿了顿,“嗯,他忙。”

我妈沉默了一下,“忙就忙吧,你自己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窗上。车窗玻璃很凉,冻得额头有点疼。但我不想动,就这么靠着,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七个春节。

七年了,我第一次回家过年。

下午四点,高铁准点进站。我刚出站,就看见我爸站在出口,戴着那顶旧棉帽,脸冻得通红。他看见我,笑得眼睛眯起来,冲我挥手。

“爸!”

“哎!”他接过我的箱子,“走,车在外头,你妈在家炖了酸菜,就等你呢。”

我爸开车还是那么猛,雪地里照样开得飞快。我抓着扶手,让他慢点,他说没事,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亮着灯,我妈站在门口,围着那条我给她买的红围巾。

“闺女!”

她跑过来抱住我,身上是好闻的洗衣粉味道。我抱着她,发现她又矮了一点,头顶只到我下巴了。

“妈。”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热气扑面而来。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电视开着,放着春晚彩排的花絮。我爸把箱子拎进来,我妈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抓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

“没瘦。”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爸在旁边剥蒜,嘿嘿笑,“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说闺女瘦了,得好好补补。”

我笑着,眼睛有点酸。

晚饭是酸菜炖排骨,还有我最爱吃的锅包肉。我妈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堆得冒了尖。我爸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他就自己慢慢喝。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轻轻响。

我妈问我,北京好不好?

我说好。

她问我,工作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问我,他对我好不好?

我顿了一下,说好。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然后拍拍我的手,说,好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从小睡的那张床上。被子是我妈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我躺在那儿,听着隔壁房间我爸的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听着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我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腊月三十那天,我一早就起来了。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在贴春联。我去帮忙,我爸说不用,让我歇着。我就站在旁边,看他踩着凳子,把那张红彤彤的福字贴正。

“爸,歪了,往左一点。”

“这样?”

“再往左一点点。”

他贴好,从凳子上下来,往后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我妈在喊我帮忙剥蒜。我坐在小板凳上,剥着一头一头的大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上,暖洋洋的。

下午开始包饺子。我妈和面,我爸调馅,我擀皮。我爸调的馅最好吃,猪肉白菜的,里面放点香油,香得不得了。他一边调一边吹牛,说他年轻时候在食堂干过,大师傅都夸他调馅有天赋。

我妈在旁边撇嘴,“听他吹,食堂就干了一个月,让人撵回来了。”

“那是他们不识货。”

我笑着擀皮,擀得飞快。我妈说,你手艺还行,没忘。我说,忘了啥也不能忘这个。

饺子包好,天也黑了。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窗户映得五颜六色。我妈去煮饺子,我爸站在窗前看烟花,嘴里念叨着,这个好看,这个不行,这个太吵了。

我把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我妈招呼我爸,“快来,吃饭了。”

我们三个围坐在桌边,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几盘凉菜。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吉祥话。

我爸举起酒杯,“过年好。”

“过年好。”我举起饮料,跟我爸碰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快吃吧,饺子凉了。”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我最熟悉的味道。猪肉白菜的,香油味很足,还有点烫嘴。

手机放在旁边,一直没响。

我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大年初一,我给亲戚们拜年。大姨、二舅、三姑,一家一家串过去。每家都问,你对象呢?我说,他忙。每家都说,忙也得过年啊。我就笑笑,没说话。

大姨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在北京太累了?我说,没有,挺好的。她叹口气,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有什么事跟家里说。我说,好。

初三那天,高中同学聚会。十几年没见的同学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说起当年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女同学问我,你结婚了吧?我说结了。她问,有孩子吗?我说没有。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散场的时候,有个男同学送我出来,他在北京工作,也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说,你在北京哪块?回头可以约着吃饭。我说好,加个微信。

他送我到家门口,挥挥手走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我妈还没睡,在看电视。她看见我回来,问,玩得高兴吗?我说,高兴。

她拍拍身边的沙发,让我坐下。我坐过去,靠在她肩膀上。她身上还是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暖暖的。

“闺女,”她轻轻说,“有什么事,跟妈说。”

我没说话。

她就那么搂着我,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胳膊,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大年初五,他打来电话。

我正跟我妈在包饺子,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他的名字。我看着那个名字,愣了几秒,然后接起来。

“喂。”

那边很吵,有人在笑,有海浪的声音。

“那个,”他的声音有点远,“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八。”

“哦。”他顿了一下,“我们初七回去,到时候家里见。”

“好。”

沉默了几秒。

“那个,家里……都好吗?”

“好。”

“行,那没事了,挂了。”

“嗯。”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包饺子。我妈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初七那天,我一个人坐高铁回北京。

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返程的打工族,脸上带着过完年的疲惫。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雪化了,露出黑乎乎的土地,偶尔有几片没化的雪,白得刺眼。

下午三点,高铁进站。我拖着箱子出站,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很多,我挤在角落里,拉着扶手,看着车厢里的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闭着眼打瞌睡,有人小声打电话。

四点半,我到家门口。

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

他的行李箱不在门口,拖鞋不在鞋架上,茶几上还摊着他走之前买的那堆东西——防晒霜、泳裤、沙滩鞋。北京烤鸭少了一只,应该是带去海南吃了,还剩三只,真空包装的,躺在茶几上。

我把箱子拖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开始收拾屋子。

先把茶几上的东西收起来,防晒霜放进卫生间柜子,泳裤和沙滩鞋叠好放回衣柜。然后扫地,拖地,擦桌子。窗台上落了灰,我用湿抹布擦干净,又把窗帘拉开,让最后一点阳光照进来。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几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蔫了的青菜。我把过期牛奶倒掉,蔫青菜扔进垃圾桶,然后换了身衣服,下楼去超市。

超市里人不多,我推着车慢慢逛。买了鸡蛋、牛奶、蔬菜、水果,又买了点肉和面条。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有会员卡吗?我说有。她扫了一下,说,欢迎下次光临。

我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家,进电梯的时候,碰见楼下的邻居。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过年好。我说,过年好。

到家,把东西放进冰箱,然后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的时候,门锁响了。

他站在门口,拖着箱子,晒黑了,穿着一件花衬衫,是那种海南街头买的旅游纪念品。

他看着屋里,看着我,看着我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面。

“你……回来了?”他问。

“嗯。”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没?”

他没回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从客厅扫到卧室,从卧室扫到厨房,好像想找什么东西。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家里就你一个人?”

“嗯。”

“你爸妈呢?”

“在家。”

他愣了一下,“不是,我是说……他们没来?”

“来干嘛?”我吃了口面,“我又没请他们来。”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面吃完,端着碗去厨房洗。他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

“那个,”他说,“海南挺热的。”

“嗯。”

“今年人挺全的,都去了。”

“嗯。”

“我妈还说,明年让你也去。”

我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明年?”

他点头,表情有点不自然,“嗯,她说人多了热闹。”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晒得很黑,鼻尖有点脱皮,应该是晒伤了。花衬衫的扣子系错了位,最下面那颗扣到了上面那个扣眼,皱巴巴的。

“不用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什么?”

“明年你们去就行。”我绕过他,走出厨房,“我回我妈那。”

他跟着我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频道在播春运返程的消息,火车站人山人海,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

他站在茶几旁边,看着我,“你生气?”

“没生气。”

“那你……”

“我真没生气。”我看着电视,“就是累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突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

我看着他。他的肩膀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你怎么了?”我问。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会哪样?”

“家里没人。”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在家。”

“我在家。”

“不是,我是说……”他抹了把脸,“我以为你会像以前那样,在家等我。然后我看屋里黑着灯,没人,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站在门口,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想,你是不是走了,是不是不回来了,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替他说的,“是不是终于受不了了?”

他愣住了。

“七年。”我说,“七年了,每年过年你带着一大家子去海南,我一个人在这儿。第一年你说住宿紧张,第二年你说机票贵,第三年你说我工作忙,第四年你说你妈怕吵,第五年什么都没说,第六年我问了一句,你说我去干嘛,他们说话我也听不懂。”

他张了张嘴。

“今年我没问。”我继续说,“你也没说。你就说,那边人多,十五口。我就说,你去吧。”

“我……”

“我没生气,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我为什么年年在家等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因为我在等你想起来,”我说,“想起来我也是个人,也有家,也想回家过年。我等你问了七年,你从来没问过。”

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阖家团圆的广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笑得开心极了。

“你知道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说,“我在想,这个房子,还是不是我家。”

他猛地抬起头。

“八年了。”我说,“结婚八年,我从来没觉得这是我家。你家的人来,我睡沙发。你家的规矩,我照着办。你家的过年,我一个人守着。我挣的钱,你让我出我就出。我不挣的,你也没问过我够不够花。”

“不是……”

“不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你妈说,这媳妇好,不爱说话,省心。”我背对着他,“你知道我听见这话什么感觉吗?我感觉我不是个人,是个省心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那儿,呼吸就在我脖子后面。

“对不起。”他说。

我没回头。

“对不起,”他又说,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不高兴?不知道我不想一个人过年?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他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错了。”他说,“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很平静。没有心疼,没有痛快,什么都没有,就是平静。

“晚了。”我说。

他愣住了。

“不是说明年,”我说,“是说这七年。七年,三百六十五个星期,两千五百多天。你每天睡在我旁边,每天看着我从这个门进那个门出,每天吃我做的饭穿我洗的衣服,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以后……”

“没有以后了。”我打断他,“你带他们去海南,我回我妈那。以后过年,各回各家。”

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吓人。比刚才进门的时候还白,比腊月二十九那天的雪还白。

“你是说……”他声音抖得厉害,“你要离……”

“我没说离婚。”我又打断他,“我说的是,以后过年,各回各家。”

他愣住了。

“但你要是觉得这样不行,”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就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电视里春晚重播开始了,主持人在台上说着那些吉祥话,和除夕夜一模一样。

我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我没回头,“明天你去把那个沙发床扔了。以后你家来人了,让他们睡酒店。”

卧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窗外有烟花在放,应该是哪个小区还有人在过年。红的绿的紫的,一闪一闪的,把窗帘映得五颜六色。

我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烟花。

七年了。

第七个春节,终于过完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了。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油烟机轰轰的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八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起来做早饭。

我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然后打开卧室门。

他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我买来从来没见他用过的围裙,正在煎鸡蛋。灶台上摆着两碗粥,一盘切好的咸菜,还有一碟子油条——应该是下楼买的。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

“那个,早饭好了。”

我看着他。他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显然一晚上没睡好。围裙系歪了,一边高一边低。煎蛋有点糊,边上一圈黑。

“坐下吃吧。”他说。

我在餐桌边坐下。他把煎蛋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对面,端起粥开始喝。

我也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煮得有点烂,水放多了,稀得能照见人。

他偷偷看我,我假装没看见。

喝完粥,我把碗放下。他立刻站起来,要收碗。我说不用,我来收。他抢着收,差点把碗打翻。

“那个,”他说,手里攥着抹布,“沙发床……我叫了收废品的,一会儿来拉走。”

我看着他不说话。

“还有,”他低下头,“我给我妈打电话了,说以后过年,咱们回你妈那。”

我还是没说话。

“你要是想回你妈那,”他抬头看我,“咱就回你妈那。你要是想出去旅游,咱就出去旅游。你想去哪儿都行。”

“你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想去哪儿?”

他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我想跟你一起。”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今天是个晴天。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歪着的围裙上,落在他紧攥着抹布的手上。

我站起来,从他手里拿过抹布,去厨房洗碗。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个,”他说,“今年过年,咱回你妈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刷着碗,没回头。

“行吗?”他问。

“明年再说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有点勉强,有点小心,但确实是笑。

“行,明年再说。”

我绕过他走出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会等的。”

我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北京的阳光正好,洒在楼道里,暖洋洋的。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一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闺女,今天干嘛呢?”

“没事,出去转转。”

“那中午回来吃饭不?”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亮,照得眼睛有点疼。

“回。”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门口,看着小区里的雪一点点化掉,露出下面的草地。有几个孩子在远处玩,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我往小区门口走,准备去买点东西带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他的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饭。”

我看着那几个字,站了一会儿。

太阳晒在身上,很暖和。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再说。”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一声一声的,像是数着步子。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住的那栋楼在阳光里,窗玻璃反射着光,亮闪闪的。七楼那个窗户,是我们家。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拐进了超市。

超市里暖洋洋的,放着过年的歌,一个女声在唱什么好运来祝你好运来。我推着车慢慢走,看见什么拿什么。给我爸拿了两瓶酒,给我妈拿了一盒她爱吃的点心,又拿了几斤水果。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有会员卡吗?

我说有。

她扫了一下,说,欢迎下次光临。

我拎着东西走出超市,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

“买点水果回来?家里没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只不过这次,是我妈的家。

走到公交站,车刚好来。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妈。

“到哪儿了?”

“刚上车。”

“买啥了?”

“酒,点心,水果。”

“买水果干啥?家里有。”

“那也得买。”

“行吧,快点回来,饭快好了。”

“嗯。”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有点凉,但太阳晒着的地方是暖的。

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停,人上人下,报站器的女声一遍一遍响着。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到站的时候,我睁开眼,拎着东西下车。

我妈家在老小区里,楼道有点暗,但楼梯扶手擦得很干净。我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我妈站在门口。

“回来了?”

“嗯。”

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买这么多干啥。我跟着她进屋,屋里热气扑面,饭桌上的菜冒着烟,我爸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就笑。

“快洗手吃饭。”我妈说。

我去卫生间洗手,水很热,烫得手有点红。洗完出来,在桌边坐下,我妈已经把饭盛好了。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电视剧,没人看。

我爸倒了杯酒,慢慢喝。我妈给我夹菜,说你瘦了,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拿起筷子。

窗外,阳光很好。

屋里,饭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