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我去打麦场,不小心把邻村姑娘裤带挑断,她追着我骂:你得赔
发布时间:2026-05-06 00:02 浏览量:1
第一章 麦场风波
一九七八年六月,鲁西南的麦子熟透了,金灿灿的麦浪在燥热的风里翻滚着,像是大地铺了一层碎金子。那年我二十一岁,刚从部队复员回来没几个月,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整天跟着生产队的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
那天是农历五月初三,队里组织抢收麦子。我们刘家寨和邻村周家庄的麦地紧挨着,两个生产队的人都在一片坡地上忙活。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男人们都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湿印子。
我是负责往打麦场上挑麦捆的。一担麦捆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我仗着年轻力壮,挑起担子走得飞快,扁担在肩膀上颤悠悠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打麦场在坡下面,是一片压得平整光滑的土场,妇女们正拿着连枷在那里打麦子。
那天该着出事。我挑着一担麦捆往场里走,扁担头上还挂着一把镰刀,是准备随时割断麦捆上捆得不紧的草绳用的。走到场边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正弯着腰翻麦子,她背对着我,一根又黑又粗的大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辫梢上扎着根红头绳,特别显眼。
我这个人从小眼睛就尖,但那会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眼就盯上了人家姑娘裤腰上那根布条编的裤带。那时候农村人穷,裤带都是用碎布头编的,五颜六色的布条拧成一股绳,在腰里系个活扣。那姑娘的裤带编得特别好看,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鬼迷心窍了还是咋的,竟鬼使神差地拿起扁担头上的镰刀,从她背后轻轻一挑。本来只是想逗她一下,哪知道那镰刀刃快得很,加上扁担挑着麦捆不好控制力道,“刺啦”一声,那根花裤带应声而断。
姑娘“哎呦”一声尖叫,赶紧双手护住裤腰,转过身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又是羞又是怒。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净净的,不像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农村姑娘。她咬着嘴唇瞪着我,胸脯一起一伏的,显然气得不轻。
“你……你个坏种!”她骂了一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这下可慌了神,赶紧放下扁担想跟她解释,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捡起地上的碎布条,冲着我喊:“你得赔!”
这下可热闹了,打麦场上的人都停下来看,有认识她的妇女喊道:“秀芹,咋啦这是?”那个叫秀芹的姑娘指着我说:“这个刘家寨的坏小子,把我裤带给挑断了!”
我一听这话,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打麦场上二三十号人,男男女女的,全都哄堂大笑起来。有个周家庄的老汉打趣道:“小伙子,你这可惹下大祸了,人家姑娘的裤带是随便能动的吗?”还有几个年轻后生起哄:“赔!必须赔!不赔不能走!”
我的脸烧得能烙饼,结结巴巴地说:“大妹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逗你一下……”
“谁是你大妹子!”秀芹更生气了,“我看你就是存心耍流氓!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你得给我赔裤带!”
我二婶刘王氏也在场上,赶紧过来打圆场:“秀芹啊,你看这也不是啥大事,俺家明远肯定不是故意的,你消消气,回头我让他娘给你赔一根新裤带去。”
“不行!”秀芹倔强地昂着头,“就得他亲自赔!谁让他手贱来着!”
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看着秀芹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攥着断了的裤带,那模样又可怜又倔强。她那双大眼睛里含着泪,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一阵发虚。
最后是周家庄的妇女队长过来解了围,她找了根麻绳先给秀芹系上,然后板着脸对我说:“你是刘家寨的吧?叫啥名?回头让你们队长来处理这事儿。”
“我叫刘明远。”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行,刘明远,我记住你了。”秀芹临走前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你要是不赔,我就到你们村里告你去,让你在公社里出出名!”
那天下午我再也打不起精神来干活了,满脑子都是秀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我二婶回去就跟我娘说了这事儿,我娘气得拿笤帚疙瘩抽了我好几下:“你个混账东西,咋能去动人家大姑娘的裤带?这要是传出去,人家姑娘还咋做人?”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明天,买二尺好布,让你娘编根新裤带,你亲自给人家姑娘送去,好好赔个不是。”
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也知道自己闯了祸。那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秀芹那又羞又恼的模样。说实话,那姑娘长得真俊,十里八村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可我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了,人家肯定恨死我了。
第二章 登门赔罪
第二天一大早,我娘就从箱底翻出一块蓝底白花的细布,这是她压箱底的嫁妆布,一直舍不得用。她坐在院子里,一边编裤带一边数落我:“都二十一的人了,还跟个毛孩子似的没轻没重。人家周家庄老周家可是正经人家,秀芹那姑娘我见过,长得俊,人也本分,在她们村里还是记工员呢,识文断字的。”
我闷头坐在门槛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裤带编好了,我娘编得特别用心,比普通裤带宽一倍,编成了密密的麻花辫式样,两头还缀了两个小绒球,好看倒是好看,可我拿着它就像拿着烫手的山芋。
“你二婶打听清楚了,秀芹家在周家庄东头,门前有棵大槐树。你去了好好说话,别又犯浑。”我娘把裤带用块红布包好,塞到我手里,“早去早回,别在人家村里晃荡,让人看见了又嚼舌根。”
我把布包揣在怀里,骑上那辆破旧的飞鸽牌自行车,沿着机耕道往周家庄骑。一路上我心里直打鼓,见了面该咋说?万一她家里人知道了这事儿,会不会把我打出来?
周家庄离我们村也就三里多地,骑车一会儿就到了。找到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我心里更紧张了。那是个独门独院,三间土坯房,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种着一丛月季花开得正旺。
我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硬着头皮敲门。
“谁呀?”院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正是秀芹。
“我……刘家寨的刘明远。”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秀芹站在门里,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碎花布衫,不过裤腰上系了根麻绳。她看见是我,脸“腾”地就红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来干啥?”她语气不善,但声音比昨天小多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低着头递过去:“我……我来赔你裤带。昨天的事儿是我不好,我向你赔不是。这是我娘用新布编的,你……你看看中不中?”
秀芹没有马上接,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可把我弄糊涂了,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一条路,接过布包,“站在门口像啥话,让邻居看见了又该说闲话了。”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这才发现她家院里葡萄架下摆着个小桌子,桌上放着账本和算盘。看来她刚才正在算账。
“坐吧。”她指了指小马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打开红布包,看见那根编得精致的花裤带,眼睛亮了一下,“你娘手真巧。”
“那是,我娘的手艺在俺们村里是出了名的好。”我赶紧顺着话茬说。
“谁夸你了?”秀芹白了我一眼,但脸上已经没了怒气,“昨天的事儿就这么算了,你回去别到处乱说就行了。”
“那肯定,那肯定。”我连连点头。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我这才敢仔细打量她。她今年大概十八九岁,长得确实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会说话。她翻看账本的时候,手指又细又长,不像是干农活的手。
“你是记工员?”我找话聊。
“嗯,初中毕业就回村了,大队书记让我帮着记记工分。”她合上账本,“你呢?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是本地人,不过在部队当了三年兵,刚复员回来。”我说,“在部队学了点文化,现在在村里帮忙写写算算。”
“你也识字?”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这话问得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我说:“咋,我就不能识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解释,“就是……你昨天办那事儿,不像是个识字人能干出来的。”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秀芹看我那窘样,又笑了,这回笑得特别开心,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心里忽然一动,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正说着话,院门被人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端着簸箕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秀芹,这是谁呀?”
“哦,娘,这是刘家寨的刘明远同志,来找我商量麦收进度的事儿。”秀芹反应快,张嘴就编了个谎。
秀芹娘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我赶紧站起来:“婶子好。”
“哦,刘家寨的啊,”秀芹娘放下簸箕,“你爹是谁?”
“刘德厚。”
“德厚哥家的?”秀芹娘眼睛一亮,“你爹是木匠刘德厚?”
“是。”
“哎呦,那可是老熟人了。”秀芹娘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你爹手艺好着呢,俺家这桌子就是你爹打的,用了快十年了还结结实实的。吃饭了没?晌午在家吃吧。”
“不了不了,婶子,我这就回去。”我赶紧推辞。
秀芹在一旁抿着嘴笑,看我那局促的样子,她替我解围道:“娘,人家还有事儿呢,你别留了。”
从秀芹家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骑上自行车往回走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秀芹还站在门口,见我回头,她扬起手里的花裤带冲我摇了摇,然后转身跑回院里去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脚下蹬车的劲儿都大了几分。可随即我又觉得自己这高兴得没道理,人家姑娘原谅我是应该的,我这是咋了?
回到家,我娘问我咋样,我说人家收下了,没再说啥。我娘这才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教训了我一通。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秀芹摇裤带时那个俏皮的样子。
第三章 再见面
麦收过后,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我以为和秀芹的交集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老天爷又安排我们见了面。
七月初,公社组织各村的知识青年办夜校扫盲班,要求每个大队出两个教员。我们刘家寨村支书找到我,说我是复员军人,又在部队学过文化,让我去当教员。我本想推辞,可架不住支书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下来。
第一次去公社上课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到了公社大院,把车往墙根一靠,夹着课本就进了教室。刚进门,我就愣住了——讲台上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周秀芹。
她今天穿了件白底蓝花的衬衫,蓝色裤子,辫子还是那么乌黑油亮。她看见我也是一愣,随即就笑了:“刘明远?你也是教员?”
“是……是啊。”我有点结巴,“你也是?”
“我是周家庄大队推选的。”她大方地伸出手,“咱们现在是同事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又软又暖,我赶紧松开,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参加夜校的都是各村十八九岁、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一共四十多人。我和秀芹分工,她教语文,我教算术。每天傍晚六点到八点上课,下了课天都黑透了。
第一天上课,秀芹站在讲台上落落大方,说话条理清晰,粉笔字也写得漂亮。我在下面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轮到我上课的时候,我反而有些紧张,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有几个调皮的后生在下面笑,被秀芹瞪了一眼,立刻就老实了。
下了课,天已经全黑了。秀芹收拾好课本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刘老师,你今天讲得不错。”
“你就别笑话我了。”我挠挠头,“我都没讲好,那几个混小子还笑我。”
“他们就是欠收拾。”秀芹说,“明天我帮你管纪律。”
“那可谢谢你了。”我说着推起自行车,“你家远,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黑灯瞎火的,万一摔着碰着咋办?”我不由分说地拍拍后座,“上来吧,我骑车带你。”
秀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后座。我骑着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着走,她轻轻抓着我的衣服,夜风吹过来,送来她身上淡淡的皂香味。
“刘明远,你在部队里干啥的?”她在后面问。
“当通讯兵,后来提了班长。”我说,“你呢?初中毕业咋不接着念书了?”
“家里弟弟妹妹多,我是老大,不能只顾自己。”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不过现在也挺好,起码识文断字,在村里不算睁眼瞎。”
“你教得那么好,不比那些高中生差。”我真心实意地说。
“你就别夸我了。”她笑了一声,“哎,前头慢点,那个坑大。”
我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雨水冲出来的大坑。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土路白花花的。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喝了二两烧酒。
把她送到村口,她说啥也不让我往里送了:“让人看见又该说闲话了,你回吧,路上小心。”
我看着她走进村里,那根花裤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真的系上了我娘编的那根裤带。我傻呵呵地站在那儿笑了好一会儿,才骑上车往回走。
从那以后,每次夜校下了课,我都送秀芹回家。慢慢地,村里有些人开始说闲话了。有一天我二婶神神秘秘地跟我娘说:“嫂子,你家明远是不是跟周家庄那个秀芹好上了?有人看见他俩天黑了还在一块儿走。”
我娘听了没吱声,等二婶走了才问我:“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我脸一红:“娘,你别听人瞎说,我们就是一起教课,晚上送她回去是怕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明远啊,”我娘叹了口气,“你爹死得早,家里就咱娘俩,你要是真看上谁家姑娘,就跟娘说,娘托人去说媒。但你要想好,咱家穷,人家老周家不一定看得上。”
“娘,真没有的事儿。”我嘴硬着,心里却虚得很。
第四章 河堤夜话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夜校课上了一半,我和秀芹已经很熟了。知道她爱吃甜食,有时候我去公社上课会绕道供销社,买几块水果糖带给她。她总是嗔怪地说我乱花钱,可每次都剥开糖纸吃得笑眯眯的。
那天是八月十五,按说过节应该放假,可因为第二天要考试,所以课照常上。上完课已经八点多了,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照得大地跟白昼一样。
“今天是中秋节。”秀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忽然说了一句。
“是啊,你吃了月饼没?”我问。
“没,家里今年没打月饼。”她的声音淡淡的。
我没说话,脚下加了劲儿往镇上骑。到了供销社门口,果然已经关门了。我懊恼地拍了拍脑门,秀芹说:“算了吧,咱们回去。”
我不死心,绕到供销社后门,敲了半天,老李头披着衣服来开门,嘴里骂骂咧咧的:“谁呀?大半夜的!”
“李大爷,是我,刘家寨的刘明远。”我陪着笑,“想买两块月饼。”
“月饼早就卖完了。”老李头打了个哈欠,“就还剩下几块酥饼,你要不?”
“要要要!”我赶紧说。
最后我花了两毛钱买了四块酥饼,又去旁边地里偷了一把野花,这才回到自行车旁。秀芹看我气喘吁吁的样子,“扑哧”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神秘地说。
我骑车带她来到村外的小河边,河堤上长满了青草,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我们在河堤上坐下,我把酥饼和野花递给她。
“中秋快乐。”我说。
秀芹接过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她把酥饼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你也吃。”
我们坐在河堤上吃着酥饼,看着月亮。夜很静,只听得见河水哗哗地流,偶尔有蛐蛐叫几声。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刘明远,你将来有啥打算?”秀芹忽然问。
“我?”我想了想,“我爹当年是木匠,手艺好,十里八村都请他打家具。我也学过,但没学精。现在分田到户也刚开始,我想先种好地,再慢慢把木匠手艺拾起来,存点钱,把家里那三间土房翻盖成砖的。”
秀芹点点头:“你想得挺实在。”
“你呢?”
“我能有啥打算,”她低下头,“过几年找个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呗。”
我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脱口而出道:“那你想嫁个啥样的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秀芹脸一红,扭过头去不说话。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起码……得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吧。不要求多有钱,但要对我好,顾家,不让我受委屈。”
“那你看我……”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了,“那你看这样的男人好找不?”
“谁知道呢。”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不早了,咱们回吧。”
我送她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村口,她下了车,轻声说了句“今晚谢谢你”,就快步跑回去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
第五章 好事多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和秀芹走得近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她爹周德贵的耳朵里。
周德贵是周家庄出了名的倔脾气,一辈子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他听说闺女跟刘家寨一个穷小子走得近,当场就拍了桌子。那天傍晚我刚出门准备去上课,就看见秀芹慌慌张张地跑来,眼睛红红的。
“我爸不让我去教课了。”她喘着气说。
“为啥?”
“还不是因为……”她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
秀芹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爸说……说咱俩不清不楚的,坏了我名声。他让我在家呆着,不让出门。”
我当时就急了:“谁说咱俩不清不楚了?我们是正当的同志关系!”
“你喊啥?”秀芹瞪我一眼,“要是我爸听见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我压着火气说:“那你咋打算?”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跟他说咱俩就断了。但我心里……”
她没往下说,可我心里全明白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秀芹,有些话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我是真心真意的,你要是愿意跟我,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虽然我家穷,但我有手有脚,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
秀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我爸那关你过不去。”
“我去跟他说!”我转身就要走。
“你别去!”秀芹死死拽住我,“你去了他更生气,说不定真能把你打出来。”
“那咋办?就这么算了?”我不甘心。
秀芹擦了擦眼泪,想了想说:“这样,你先别急,我回去慢慢跟我娘说。我娘比你爹好说话,让她吹吹枕头风。你也别来我家,免得火上浇油。”
我没说话,心里憋屈得慌。秀芹看我那样,轻轻推了我一下:“你听见没?别犯浑!”
“我知道了。”我闷声说。
那天晚上的课,秀芹没去,我一个人讲完了两节课。回家路上,月亮还是那么亮,可我心里沉甸甸的。路过那条小河的时候,我在河堤上坐了很久,想着秀芹她爹为啥看不上我。就因为我家穷?可我刘明远不是懒汉二流子,我肯干,能吃苦,我还识字,凭什么就看不上我?
回到家,我娘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咋了。我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我娘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明远,要是你真看上了那姑娘,娘支持你。咱家是穷,可咱穷得有骨气。你爹活着的时候就盼你成器,现在你回来也当上了教员,咱不低人一等。”
我娘的话让我心里好受了些。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请媒人。
我找了村里最有面子的赵大娘当媒人,提了两瓶酒、两条烟去周家提亲。结果不出所料,赵大娘连门都没进去,就被周德贵给轰了出来,东西也扔了一地。
这事儿很快在两个村里传开了,成了笑话。有人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人说秀芹她爹太不近人情。我走在村里,感觉人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更难堪的是,公社夜校的领导也听说了这事儿,找我谈话说要注意影响,别把个人问题带到工作里来。我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那几天,我没见到秀芹。托人打听,说她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我心里又急又气,可又毫无办法。每天晚上我都骑自行车到周家庄村口转悠,盼着能碰上她,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第六章 山重水复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转机来了。
八月底,公社要举办一个扫盲成果汇报演出,要求我们夜校排一个节目。因为我是教员,又有部队文工团的经验,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我头上。
我找秀芹商量——这是我们隔了十多天第一次见面。她瘦了些,眼睛显得更大,见了我眼圈有点发红。我们站在公社大院里,周围有不少人,不好说私房话,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谈工作。
“排个啥节目?”她问,声音还算平静。
“我想排个小短剧,讲扫盲识字的。”我拿出一个本子,“这是我在部队学的,叫《夫妻识字》,但咱们改成《兄妹识字》,找两个人演。”
秀芹看了剧本,点点头:“行,你说了算。演员呢?”
“我想让你演妹妹,我演哥哥。”
秀芹看了我一眼,明白我是故意的,但没有反对。从那天起,我们每天下午都留在公社排练节目。虽然还是有人指指点点,但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在一起,谁也不好说什么。
排练的时候,我们都很认真,一句台词一个动作地抠。偶尔会有眼神交流,但都很快躲开。可越是这样,心里那股暗流就涌动得越厉害。
有一天排练完了,人都走光了,外面下起了大雨。我们被困在教室里,听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教室里光线昏暗,秀芹坐在窗边,侧脸被闪电照亮了一下。
“这些天……你还好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还好。”她低着头,“我爸天天骂我,让我死了这条心。”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秀芹,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让你爸看得起我。我刘明远不是废物,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秀芹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我不是嫌你穷,我是怕……怕我爸死脑筋转不过弯来。他当年因为穷被人瞧不起过,所以最怕我再嫁个穷人家……”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认穷。”我握住她的手,“你信我吗?”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
雨停了,天边出现了彩虹。我骑车送她回去,到了村口,这回她没有急着跑回去,而是认认真真地对我说:“明天汇报演出,你好好演。演好了,让我爸看看你的本事。”
汇报演出那天,公社大院里挤满了人。不光有领导,还有各村来看热闹的社员。我们排的小短剧是压轴节目,我在台上完全投入了进去,把退伍军人回乡当扫盲教员的角色演得活灵活现。秀芹也演得特别好,落落大方,字正腔圆。
台下一阵阵掌声。我看见坐在前排的公社领导频频点头,也看见了人群里周德贵那张神色复杂的脸。
演出大获成功。公社书记当场表扬了我们,还说要推荐我们参加县里的汇演。散场的时候,周德贵远远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但这次,他的眼神里少了些轻蔑,多了些若有所思。
第七章 巧木生花
日子一转眼到了九月,夜校结业了。我和秀芹见面的机会一下子就少了,但我们约好每隔三天在公社见一面,交换一下读书心得——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堂而皇之的理由。
每次见面,她都会偷偷告诉我她爹的态度有没有松动。有时候她说她娘帮我说话了,有时候说她爹好像没那么生气了,但始终没有松口的意思。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做出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来,让周德贵看到我不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穷光蛋。
机会很快就来了。秋收过后,地里活少了,有一天我路过周家庄的时候,听见几个老汉在叹气,说村里的公用桌椅都烂得不成样子了,想打新的又舍不得花钱请木匠。
我心里一动,回家翻出我爹留下的全套木匠家什。刨子、凿子、锯子,虽然有些锈迹,但都是好钢。我一个个打磨锋利,又去镇上买了些木料。
第二天,我骑着自行车来到周家庄大队部,找到了村支书周长河。我说我愿意免费给村里修桌椅、打板凳。老支书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个傻子。
“免费?你图啥?”他警惕地问。
“就图练练手艺。”我笑着说,“我爹传下来的本事,不能丢。”
老支书将信将疑,但有人白干活谁不乐意?当天下午,我就搬了个长条凳子到周家庄村口的大槐树下,开始干活。我先把坏了腿的桌子卸开,用木楔子重新加固,再用砂纸打磨光滑。我干活细致,不糊弄,每修好一件,都像新的一样。
一连干了三天,周家庄的人从一开始看热闹到主动给我端水送饭。有老太太拿来了断了腿的小板凳,有大叔搬来了散了架的柜子,我都来者不拒,一一修好。
消息自然传到了周德贵耳朵里。第四天,我正在大槐树下刨木头,一抬头看见周德贵背着手站在面前。我手一抖,刨子差点脱手。
“德贵叔。”我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嗯。”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围着我修好的那些桌椅转了一圈,拿起一个榫卯结构的板凳腿看了看,“这活是你干的?”
“是。”
“你爹教的?”
“是。我爹教过我三年。”
周德贵放下板凳腿,又看了看我刨的木面,光滑得像绸子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手艺好,当年这方圆十里,没人比他强。”
“我不如我爹,但我会好好学。”我诚心诚意地说。
“哼。”他又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后天,我家有个柜子门合不严了,你看看。”
我愣在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心里像炸开了烟花。他让我进家门了!
两天后,我带着工具箱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进周家院子。秀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眼睛一亮,但碍着她娘在场,只是抿嘴笑了一下。
我修柜子的时候,周德贵蹲在一旁抽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在观察我的手艺。我小心翼翼地拆卸,打磨,上榫,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你这手艺还行。”周德贵终于开口了,“不过比你爹还差得远。你爹打的东西,榫卯严丝合缝,连张纸都塞不进去。”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不卑不亢地说,“我会继续练。”
修完柜子,秀芹端了碗水给我。接过的时候,她飞快地在我手心里碰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手心多了一颗水果糖。
那天晚上,秀芹托人带话给我,说她爹吃饭的时候叹了口气,说“刘家那小子倒不是个好吃懒做的”。这话虽然算不上夸奖,但起码是个转机。
我大受鼓舞,手艺人身份成了我敲开周家大门的金钥匙。从那以后,周家庄谁家有个木工活都来找我,我照旧不收钱,但谁要给东西我也不推辞,一把青菜、几个鸡蛋都行。慢慢在周家庄也混了个脸熟,走在村里,大人小孩都认识我了,叫我“刘木匠”。
周德贵对我的态度也在悄悄变化。他从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到后来偶尔会走过来指点我两句——他也是个老木匠,虽然手艺一般,但眼光毒辣。我虚心听着,从不顶嘴,慢慢地他跟我说的话越来越多了。
有一次,他破天荒地问我家里情况。我一五一十地说了——我爹去世早,家里只有我娘,三间土坯房,三亩责任田。他听了没说话,但第二天,秀芹跟我说,她爹晚上又叹气了,跟她娘说“人倒不孬,就是太穷了”。
这句话让我既欣慰又心酸。穷,这个字像座大山压在我身上。
第八章 一夜成名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十月份,县里举办木工技能比赛,是县木器厂为选拔技术骨干组织的,各公社都分配了名额。我们公社的老木匠不少,但愿意去比赛的没几个——都觉得是年轻人的事。
公社书记老张听人说起我在周家庄修桌椅的事,亲自上门来找我:“小刘,你去参加比赛,给咱们公社争个光。”
我正愁没机会展示自己,当下满口答应。秀芹知道后,把她的钢笔送给我:“带上,好好考。”那支钢笔是她初中毕业时得的奖品,笔杆上刻着一个“勤”字,她一直没舍得用。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些抖,知道这支笔在她心里的分量。
比赛那天,县木器厂的大车间里摆了二十多个工作台,每个选手面前一套工具。考题是现场做一个雕花首饰盒,限时四个小时。图纸是统一的,考的就是手艺精度和完成度。
哨声一响,我深吸一口气,铺开图纸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这首饰盒的关键在于那几个弧形榫卯和暗格结构,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但这里面的名堂多了。
我沉下心,先选料。在一堆木板里,我挑出纹路最直、质地最密的一块榆木。然后画线、下料、开榫,每一锯每一刨都稳得很。旁边有人急三火四满头大汗,有的榫头锯歪了直叹气,还有个后生的刨子没调好,刨出来的木面跟狗啃的似的。
四小时很快过去。裁判们开始挨个打分。走到我面前时,领头的裁判拿起首饰盒反复翻看,还抽出暗格检查严丝合缝程度。最后他把盒盖一合,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盒盖与盒体严丝合缝,连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小伙子,家传的吧?”老裁判问。
“跟我爹学的。”我老实回答。
“你爹是谁?”
“刘德厚。”
老裁判眼睛一亮:“德厚师傅的徒弟?难怪!你爹当年可是咱们县头一号木匠,可惜走得早了。”
最终,我拿了个二等奖。领奖的时候,我看见台下前排坐着厂长、县里来的领导,纷纷交头接耳打听这个年轻人是谁。那一刻,我眼眶有点发热——爹,您儿子没给您丢脸。
回到村里,消息已经传开了。村支书带着一群人敲锣打鼓来我家贺喜,我娘高兴得直抹泪。更意外的是,第二天县木器厂就来人了,厂长姓赵,亲自登门,说看了我的作品,想请我去厂里当技术员,工资三十五块一个月,还分一间宿舍。
三十五块!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我在生产队一年干到头,也就分个百来块钱。这消息在村里炸了锅,人人都说我刘明远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问赵厂长能不能缓两天答复。赵厂长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秀芹。当天晚上,我骑着车冲到周家庄,正好在村口碰上打水回来的秀芹。我把事情一说,她先是眼睛瞪得溜圆,然后猛地跳起来,桶里的水都洒了一地。
“太好了!明远!太好了!”她激动得直拍我胳膊。
“你听我说完,”我握住她的肩膀,“赵厂长说给我分一间宿舍,结了婚的工人可以申请两间。”
秀芹愣住了,然后脸慢慢红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你想说啥?”
“我想说……”我鼓足勇气,“我有了正经工作,有了宿舍,我要正式向你爹提亲。”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村口的麦垛后面坐了很久,说了很多知心话。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明远,我觉得像是在做梦。”
“不是梦,”我握着她的手,“这是真的。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第九章 云开月明
有了县木器厂的工作,我去周家提亲的底气足了很多。我娘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布票拿出来,去供销社扯了一块大红的提亲布,又备了烟酒糖茶四样礼,这回请的是公社妇联主任王姨当媒人——这面子比赵大娘可大多了。
一个晴朗的冬日,王姨领着我,大包小包地进了周家门。周德贵坐在堂屋里,脸上看不出喜怒。秀芹和她娘躲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王姨能说会道,把我在县里得了二等奖、被木器厂录用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又夸我人品好、手艺好、前途好。周德贵一直闷头抽烟,等王姨说完,他才抬起头看着我。
“刘明远,我问你几句话。”他的声音低沉。
“叔您问。”我坐直了身板。
“你到木器厂上班,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正式工。厂长说了,三个月试用期过后转正。”
“将来万一厂子不景气,你打算咋办?”
“我有手艺,到哪儿都能吃饭。再不济回村种地,也饿不着。”
周德贵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家里就一个老娘,将来你要养她,我闺女跟了你,你再养个家,担子不轻啊。”
“叔,我知道担子重,但我不怕。”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吃得了苦,也不会让秀芹跟我吃苦。她现在在村里当记工员,将来有机会也可以去县里找个轻省活干。我们俩都有文化,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周德贵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抽了口烟,半晌才说:“我年轻时比你还穷,是赤贫户出身。就因为穷,被人戳脊梁骨戳怕了。我闺女从小没受过啥罪,我是怕……”
“叔,”我打断他的话,声音有点发颤,“我爹走得早,我从小就知道穷是啥滋味。正因为我穷过,才知道好日子得自己去挣。您把秀芹交给我,我不敢说让她大富大贵,但我保证不让她受委屈。我刘明远对天发誓,一辈子对秀芹好。”
屋子里安静极了。厨房门帘动了一下,我看见秀芹探出半个脸来,眼睛红红的。
周德贵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但拍得很用力。
“行了,这门亲事,我应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厨房里传来秀芹压抑的哭声,她娘也在抹眼泪。王姨笑呵呵地开始商量彩礼和婚期的事,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句话——“这门亲事,我应了。”
定亲的消息在两个村里传开,很多人都来贺喜。最高兴的是我娘,她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把左邻右舍都请来吃了一顿。我二婶端着酒杯说:“当初我说啥来着?明远这小子有出息!你看这才几个月,又要当工人了,又要娶媳妇了,双喜临门!”
周家庄那边,秀芹她娘把陪嫁的被褥都翻出来晒了,一套套叠得整整齐齐。秀芹托人给我捎了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第十章 婚后日子
七九年的正月十六,我和秀芹结婚了。
婚礼虽然简朴,但热闹得很。两个村的人都来了,公社的领导也来了,赵厂长亲自开着小吉普车来当证婚人。秀芹穿着大红棉袄,头上戴着红花,脸上搽了胭脂,美得我都不敢多看。
周德贵在酒席上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秀芹她娘,跟着他受了一辈子穷。他又说他知道秀芹跟着我不会吃苦,因为他看人看了一辈子,看得出我是个有志气的人。
婚后,我们在县城木器厂的宿舍安了家。一间不大的屋子被秀芹收拾得温馨整洁,窗台上还养了一盆月季花,是从她娘家院里移来的。秀芹很快在县里的一个被服厂找了份临时工,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五十多块钱,在当时的县城里算是中等偏上了。
日子过得不宽裕,但很踏实。每天早晨,我们一起出门上班,晚上一起回家做饭。秀芹手巧,把粗粮细做,总能变出花样来。周末的时候,我们骑自行车回村看望两边的老人,每次都大包小包的不空手。
说实话,刚结婚的时候也有磕磕绊绊。秀芹性子要强,我有时候脾气倔,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拌几句嘴。但每次吵完了,总有一方先服软,冷战从不过夜。那时候年轻,床头吵架床尾和,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似的。
八零年秋天,秀芹怀孕了。我高兴得像个傻子,跑前跑后地伺候她。她害喜害得厉害,吃啥吐啥,瘦了一大圈。我把攒的钱拿出来托人从省城买奶粉和麦乳精,自己天天吃窝头就咸菜也心甘情愿。
我娘隔三差五从村里来看我们,每次都拎着鸡蛋和自家种的小米。秀芹的娘也来,两个老太太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周德贵也来过几次,看着我那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小家,每次都满意地点点头。
八一年的五月,秀芹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夜,听见孩子第一声啼哭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是高兴的哭,也是一个男人真正懂得责任的那一刻的哭。
儿子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摆了个小酒。周德贵抱着外孙,老泪纵横:“我这辈子没啥出息,就想让闺女过得好。现在看来,我这眼光还不赖。”他破天荒地夸了我一句,“明远,你小子没让我失望。”
孩子一天天长大,日子一天天变好。八三年,木器厂扩大规模,我被提为车间主任,工资涨到了五十八块。我们在县城边上盖了两间砖瓦房,算是真正有了自己的家。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专门从秀芹家移来的,她说石榴多子多福,吉利。
第十一章 风雨同舟
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但真正体会深刻是在八五年。
那一年政策变化,县木器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市场上的家具多了,款式新颖,价格便宜,我们厂的传统家具一下子卖不动了。厂里开始拖欠工资,工人们人心惶惶,有的干脆辞职不干了。
我也动过这个念头。有朋友叫我去南方打工,说那边的家具厂招技术工人,工资比这边高好几倍。我心动了,回家跟秀芹商量。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石榴树刚开了花,红艳艳的。我把南下的想法跟她说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想去就去吧,”她最后说,声音很平静,“家里有我呢,孩子有我呢,你放心。”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还是那么好看,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八五年,我们结婚六年了,孩子快四岁了。这些年她跟着我,日子虽然比婚前好了很多,但也谈不上富裕。她从不抱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能安心在外头打拼。
“可这一去,少说也得半年才能回来一趟。”我说着说着自己先舍不得了。
“那也比呆在这儿等死强。”秀芹说,“厂里发不出工资,家里这点积蓄能撑多久?你要是想闯就去闯,我在家守着。”
第二天我去厂里交辞职报告的时候,赵厂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老厂长头发白了很多,人也瘦了,但精神头还在。他给我倒了杯茶,问我是怎么想的。
我把南下的打算说了。赵厂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明远,你说厂子为啥走到今天这一步?”
“产品老,款式旧,卖不动了。”我说。
“对。”赵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图纸,“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一看,是全套的新型组合家具设计图,图纸画得很精细,款式新颖,是当时大城市里开始流行的那种板式家具。我眼睛一亮,一页页仔细翻看。
“这是我托人从上海弄来的新样子。”赵厂长说,“技术科研究了两个月,觉得咱们厂能上马。但缺一个懂技术、能把图纸变成产品的人。我想让你来干。”
我愣住了:“厂长,我没搞过这种新家具。”
“谁搞过?”赵厂长反问我,“咱们县没人搞过。但咱们不搞,就只有等死。你年轻,脑子活,手艺也好。你爹当年也是这行的高手,你有底子。我想让你去上海培训三个月,回来以后担任技术副厂长,把新产品线抓起来。”
技术副厂长!我做梦都没想到。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我把辞职信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回家我把这消息告诉秀芹,她愣了半晌,然后高兴得搂住我的脖子又跳又叫。可随即她又冷静下来:“去上海三个月,你一个人在外面能行吗?”
“我是大人了,有啥不行的?”我笑着说,“就是……辛苦你了。”
“我不怕辛苦。”她认真地说,“明远,这是个大好机会,你得好好干。人家厂长这么看重你,你要是干不好,以后在县里可就没脸见人了。”
三个月后我从上海回来,眼界大开。上海的家具市场确实不一样,样式、工艺、理念,都比我们小县城先进太多了。我带了满满两大本笔记回来,还有一堆样品图纸。
新产品上线的那几个月,我和工人们没日没夜地泡在车间里。秀芹每天给我们送饭,一大盆面条,一大盆菜,骑着自行车从家送到厂里。工人们都说嫂子人好,我说那是,我眼光好。
第一批组合家具出厂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是厂里下了血本的投入,要是卖不出去,厂子可就真完了。
头两天没动静,到了第三天,供销社那边传来消息——卖完了,还要追加订货。我站在车间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那年年底,木器厂扭亏为盈,我们的组合家具打进了地区甚至省城的市场。赵厂长在职工大会上表扬了我,还给我发了两百块奖金,号召全厂向我学习。我站在讲台上,看到下面乌压压的人头,才真正体会到奋斗的意义。
散会后,我揣着奖金回到家,秀芹正在做晚饭,儿子趴在小桌上写作业。我把奖金往桌上一放,儿子抬头问:“爸,这是啥?”
“爸爸发奖金了。”我把他抱起来举高高,“爸爸给厂里立了大功,这是奖励。”
秀芹擦了擦手,拿过钱数了数,眼眶有点红:“这么多……咱们当年结婚,我爹都没给我这么多彩礼。”
“往后还会有更多的。”我把她和儿子一起搂在怀里,“你信不信?”
“我信。”她靠在我肩膀上,“你答应我的事,哪样没做到?”
第十二章 芝麻开花
日子就这样芝麻开花节节高。
八八年,我三十一岁,正式当上了木器厂的副厂长。我们厂的产品在省里有了名气,订单多到做不完。厂子从当初几十个人发展到了两百多人,成了县里的明星企业。
手头宽裕了,我把家里的砖瓦房翻盖成了二层小楼。秀芹终于不用住平房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楼上楼下来回跑了好几遍,开始计划哪间做书房、哪间做客房。我们还给两边的老人翻盖了新房,周德贵搬进新房那天,高兴得放了整整一下午的鞭炮。
别人都说我刘明远发达了,可我心里知道,这一切有一半功劳是秀芹的。那些年我在外面拼,家里的大事小情全是她操持。孩子上学、老人生病、人情往来,她里里外外一把抓,从没让我担心过。有时候我过意不去,想多抽点时间陪她,她反而说:“你在外面干得好,我在家才踏实。”
八九年春节,我们全家回周家庄拜年。酒桌上,周德贵喝多了拉着我说话。
“明远,你知道当年我为啥不同意你和秀芹的事儿,后来又同意了吗?”
“因为我有了正式工作?”我猜测。
“不是。”周德贵摇摇头,“是因为那天你在大槐树下修桌椅。你修好一个老太太的小板凳,那板凳腿都烂了半边,换了个人肯定说修不了。可你硬是找了块废料,一点一点地给它镶补上了。老太太给你一捧花生,你客客气气地接了。那时候我就知道——”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会修补的人,才会过日子。”
丈人这番朴实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会修补的人,才会过日子。是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用心经营。这些年来,无论遇到多大的坎,我和秀芹都没想过放弃。就像当年她爹那只合不拢的柜门,我一点点地校准,一点点地打磨,最后严丝合缝。
九零年,儿子十岁了,我们给他取名刘家兴,希望他将来是个有出息的人。那一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有人从省城来,看中了我的手艺,想挖我去一家私营家具厂当厂长,年薪开到了一万块。
一万块,九零年的一万块是什么概念?我当时在厂里的工资一年也就两千出头。
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我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回绝了。我对那人说:“我能有今天,是木器厂培养的,是赵厂长给我的机会。厂子正红火的时候,我不能走。”
秀芹知道了这事儿,没说啥,只是默默给我做了一桌子好菜。晚上,她给我端了盆热水泡脚,然后拿个小马扎坐在我对面,脸上带着笑说:“今天,那伙邻居背后说我命好,嫁了个有出息又有良心的男人。”
“你咋说的?”我好奇。
“我说那是,”秀芹骄傲地扬起头,“当年我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我笑出了声:“当年是谁追着我喊‘你得赔’的?你那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还敢提那茬!”秀芹拿拳头捶我,“要不是你挑断我裤带,咱俩能认识?”
尾声 一辈子的赔偿
时光如水,转眼又是一年。
今年是二零零六年,距离一九七八年那个麦收的夏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八年。
一个月前,儿子刘家兴在南方工作、安了家,多次打电话让我们过去住。秀芹有点动心,说想去看看海。我自己倒是无所谓——这把年纪了,到哪里不是过日子?但只要她想去,我就陪着。昨天傍晚,她忽然想回老家看看。
夕阳正好,我们老两口踏上通往周家庄的那条土路。土路已经变成了水泥路,但路两边还是一片片麦田,麦浪在夕阳下翻涌,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明远,你看。”秀芹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说,“那儿就是当年的打麦场。”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打麦场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房。但那个夏天的记忆,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涌了上来。金黄的麦垛,飞扬的麦糠,姑娘碎花布衫的背影,还有那根五彩斑斓的布裤带。
“你说,要是那天我没挑断你裤带,咱俩能走到今天吗?”我问。
秀芹站住脚,侧头看我,眼角眉梢带着笑:“你说呢?说不定你现在还在村里当光棍呢。”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那根裤带你还欠着我呢,到现在都没赔!”
“谁说没赔?”我有些得意,“当年我娘亲手编的那根,后来你不是一直系着吗?结婚那天你系的就是!”
“那根早就磨断了,”她故意板起脸,眉眼里却含着笑意,“我不管,你欠了我一辈子。”
晚风吹过,麦浪沙沙作响。我笑了,伸手牵过秀芹的手。她的手不再像年轻时那么绵软,指节上有多年操劳留下的老茧,可握在我手里,还是那么暖和踏实。
“那我就还一辈子。”我说。
一对老人站在山坡上,身后是一大片金色的海洋。他们脚下的路,从一九七八年的那个夏天开始,曲曲折折地通向远方。路上的坑洼被岁月填平,岔路口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一辈人就是这样——不经意的开始,要用一生去完成。
而那个叫秀芹的姑娘,用一句“你得赔”,把他牢牢拴在了命运的另一端。
从一根断了的裤带,到一栋新房、一个家、一种有奔头的人生——他用一辈子证明,这世上最好的赔偿,不是任何值钱的物件,而是一个男人用尽全力给出的安稳和幸福。
这一赔,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