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lulemon还能靠中国撑多久

如果你是一个热爱健身、瑜伽的都市丽人，那过去的一周，那过去的一个星期，每每打开衣柜，看见里面那一件件价格不菲的AIign瑜伽裤和Define Jacket，内心大概都会无比挣扎。

上周一，美国德克萨斯州的总检察长向lululemon发出民事调查请求（CID），要求调查lululemon制造的服装之中是否含有PFAS（一种 “永久化学物质”）[1]。

这个新闻远渡重洋到中国没多久，就在互联网上炸开了锅。一时间“lululemon塌房了”的消息甚嚣尘上，关于lululemon和这个神秘的PFAS的流言也越来越多，发展到最后甚至到了“穿lululemon有可能致癌”这种耸人听闻的程度。

就这样，被誉为中国“中产三宝”，以品质和健康生活方式闻名的lululemon，以出乎多数中产们意料的原因站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而对大多数不会把lululemon作为日常服装选项的普通消费者来说，除了稍稍有一点的幸灾乐祸，最关心的应该就是自己趁双十一打折买的那条断码AIign瑜伽裤到底还能不能穿？

lululemon，到底还能穿吗

先说最重要的结论，lululemon当然还能穿。

不同于互联网上简化的“美国政府把lululemon告了”的说法，事实上，就如上文所说，这仅仅是德州政府对lululemon发起的一次民事调查[1]。由于调查才刚刚开始，lululemon的服装里是不是真的含有PFAS还没有定论。

上周四，lululemon在官网公开回应自己目前的产品中没有使用PFAS[2]。而早在2024年的影响力报告中，lululemon就声称自己在 2023 财年逐步淘汰了 PFAS 的使用，此前PFAS也仅仅用于占自己产品类别很小一部分的耐用防水产品中[3]。

不过，仅仅凭lululemon的一份公告，显然很难打消大部分人对它的产品的疑虑。所以在下这个结论之前，我们首先得知道，这个号称能“致癌”的PFAS到底是什么？

实际上，PFAS是一类化学物质的统称，中文全称叫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包含超过12000种具有不同化学性质的化合物[4]。由于它们有着防油、防水、耐高温的特殊化学性质，被广泛用于包括食品包装纸、不粘锅涂层、防水涂层、职业防护服、消防泡沫等各种产品中[5]。

然而这些性质也让它们比其他物质更难被降解，很容易在自然环境中积累，因此被称为“永久化学物质”[4]。

美国的研究显示，目前环境中最主要的 PFAS 来源之一是水成膜泡沫灭火剂[5] / 图虫创意

PFAS既然能在外部环境中积累，自然也能在人体内积累，这也是近年来各国会将PFAS视作会影响人类健康的有毒物质的原因。目前的研究能够确认PFAS中的某几类（尤其是PFOA，全氟辛酸）会导致成年人肾癌风险增加、抗体反应降低和血脂异常[4]，对乳腺癌、睾丸癌和甲状腺疾病可能存在一定的影响[4]。

虽然PFAS可能会有一定的致癌风险，但你也不必对此过于恐慌。以与肾细胞癌风险升高有关的PFOA为例，研究发现，当人体血清中的PFOA浓度每增加一倍，肾细胞癌的OR（比值比，实验中患癌人数和未患癌人数的比值）约为1.71[6]。

而拿我们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致癌物——香烟相比，定期吸烟男性患肺癌的OR可达到23.6[7]。如果你身边有人（或者你自己）还在抽烟，那你首先该担心的一定不是PFAS。

况且，PFAS广泛地存在于我们周围。美国国家科学院的调查称几乎100%的美国人都暴露在至少一种PFAS中[4]。

而中国在2022年左右才开始着手调查PFAS在环境中的污染情况[8]。2026年对上海土地中的PFAS含量研究发现，学校和居民区等一类用地的土地样本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致癌性PFAS物质出现了超风险现象（工业用地则达到80%）[9]，而非致癌性的PFAS物质在所有土地样本中的超风险率达到了70%[9]。

不过，研究显示，在非职业环境下，PFAS进入人体的主导暴露途径是口摄入，也就是饮用/食用被PFAS污染的水源/食物[9]。而在职业环境下，在工厂中吸入含有PFAS的粉尘可能是最常见的暴露途径[4]。

也就是说，与其担心穿一件lululemon的衣服可能会让你患癌，还不如先去排查一下你平时使用的食品包装和厨具中有没有使用含PFAS的涂层，以及你住的地方是否离相关的加工厂比较近。

以上海为例，其高黏性土壤对PFAS的强吸附作用可能加剧污染物滞留，而工业活动密集度与人口密度较高会进一步放大PFAS的暴露风险[9] / 图虫创意

更重要的是，回到lululemon被调查这件事上，德州调查lululemon的主要理由，其实是怀疑lululemon涉嫌虚假宣传，也就是“宣传健康的品牌向顾客售卖的产品中含有可能不健康的成分，而这些成分是其注重健康的顾客根据品牌营销意料所不预期的”[1]。

而讽刺的是，在意识到PFAS可能存在诸多危害之后，美国的一些州政府在2025年颁布了禁止出售添加了PFAS物质的衣物的禁令[10]，防止有更多的PFAS流入环境中。然而，德州并不在此列。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更像是德州跟lululemon过不去。毕竟另一个大受中产追捧，同时也宣传自己健康、环保的巴塔哥尼亚（Patagonia）直到2025年上半年才宣称自己春季之后生产的产品中不含PFAS[11]，而始祖鸟甚至现在都还没有将PFAS从它的产品线上完全去除[12]。

为什么同样是靠中产吃饭的运动品牌，就lululemon看起来不受美国人待见？

在美国不受待见的lululemon，

靠中国翻盘

事实上，这不是lululemon第一次在美国因为“虚假宣传”被调查/告上法庭。

2024年，在佛罗里达州就有消费者集体状告lululemon涉嫌虚假宣传，认为lululemon的“Be planet”环保宣传误导了消费者。虽然lululemon自称自己通过活动支持可持续发展，但实际上它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已翻倍以上[13]。

美国人对lululemon兴趣的衰退，更是直观地体现在营收上。近年来，lululemon在自己的北美主场一直面临着增长乏力的问题，在2026财年更是出现连续两个季度的营收负增长[14]。收入的下滑也影响到了lululemon的股价，据统计2025年，lululemon的股价下降了近一半[15]。

不过lululemon失去美国消费者的心并非一日之寒，这次被中国消费者知道的PFAS争议甚至不算什么严重的危机，因为在此之前lululemon在美国就已经出了不少幺蛾子了。

lululemon的运动服和鞋类在美国的各个收入群体和年龄段都持续疲软，消费者对品牌的信心动荡也为lululemon带来了压力[14] / 图虫创意

这两年，lululemon在产品质量上屡屡翻车。2024年，它在美国推出的速干新系列“Breezethrough”上架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因版型和缝线设计等问题被消费者投诉下架[16]。

今年一月，lululemon的“Get Low”系列瑜伽裤被消费者发现在下蹲时会直接透明走光[17]，lululemon火速在官网上撤下了这款产品。然而，这次没过多久，lululemon就又重新上架了这款产品，产品没有任何改变，只是被“贴心”地附上了一个穿搭指导：建议消费者在锻炼时穿着大一码的系列产品并搭配与肤色相符的无缝内裤[18]。

这甚至不是lululemon的产品第一次出现走光问题。早在2013年，帮lululemon打下瑜伽裤江山的Luon面料就被发现在穿着时可能会走光[19]，当时的产品也因此被召回，最终导致lululemon的市值蒸发了20亿美元[19]。

在产品出问题的同时，lululemon在美国的公关宣传也经常给自己“倒油”，尤其是它的创始人奇普·威尔逊，常常语出惊人，在大众的雷点上蹦迪。

在2013年的走光事件过后，奇普·威尔逊在电视台采访时公开表示，有些女性的身体并不适合穿lululemon，面料会走光可能是因为大腿的摩擦程度过高、长时间压力过大，暗示大腿粗的女性不应该穿lululemon[20]。

一时间舆论哗然，大众普遍认为他是在将lululemon的产品问题甩锅给消费者的身材，他也不得不在社交媒体上为这番言论公开道歉[21]。

瑜伽中有非常多下蹲和拉伸动作，如果瑜伽裤过薄或质量很差很容易有走光的风险 / 图虫创意

但很显然奇普·威尔逊内心并没有真的对这种想法感到抱歉。2024年在他接受《福布斯》采访时又再次表示，lululemon现在主导的多元化和包容理念是有问题的，品牌“必须明确，不希望某些顾客进来”[22]。现在lululemon广告中的人物也“不健康”、“体弱多病”且“缺乏激励性”[22]。

此采访一出，吓得lululemon直接出官方公告与他切割，声称威尔逊的言论与公司的立场无关，他在2015年辞去董事会职务后就没有再参与公司事务[23]。

然而，奇普·威尔逊虽然不再lululemon担任实际职位，但他依旧是lululemon最大的个人股东[24]，并在以往的采访中一再表示自己其实“一直关注公司内部的动态”[25]。

无论lululemon现在和它的创始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明目张胆地歧视顾客并屡次“教顾客做事”还是让不少美国消费者对lululemon充满了恶感。

由于信息差，lululemon这些发生在大洋彼岸的“破事”，中国消费者都知之甚少，这次PFAS调查大概是被大部分中国人知道的第一件。

而目前仍以高质量、好版型在中国闻名的lululemon在中国市场也的确一路高歌猛进。2025年，lululemon在中国大陆的销售额增加了29%，净收入增加24%，是lululemon在全球销售增速最快的地方[26]，也是lululemon的第二大市场[27]。

可以说，中国就是现在lululemon想维持增长的唯一指望。

lululemon在中国的未来，

不看自己

为什么lululemon在自己的“老家”不受待见，却能在文化、消费习惯都有很大差异的中国增长迅猛？

品牌声誉在两国的差异可能是一方面原因，但更重要的是，lululemon在中国和美国所处的阶段是完全不同的。

在美国，lululemon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接近饱和的市场。lululemon所代表的运动休闲风在美国已经刮了很多年。

早在lululemon刚上市不久的2009年，纽约杂志（New York Magazine）就描述过lululemon在纽约的中产女性中的风靡程度：比较富裕的社区里充满了lululemon的粉丝，“这里所有的女人都穿这个”[28]。

到了2014年左右，瑜伽裤已经在全美流行开来，华盛顿邮报直接将瑜伽裤称为“美国人新的牛仔裤”[29]，年轻女性除了会在做瑜伽时穿着它，还会穿着它去购物、约会，甚至上班[29]。

当时，瑜伽裤这类运动服装也成为了推动美国整体服装市场增长的重要推手之一，仅仅运动服饰这一个品类就占到了市场总量的16%[30]。2010-2014年四年间运动裤的销量暴涨了62%[31]，以至于让当时美国最大的牛仔裤品牌李维斯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因为发现消费者已经“一年多没买过新牛仔裤，却花了不少钱买lululemon”[31]。

2025 年全球瑜伽服饰市场约 528.1 亿美元，其中北美占 34.6%，是最大的销售市场[32] / 图虫创意

随着市场的逐渐扩大，lululemon的危机也如期而至，其他品牌也想来运动服装这个市场里分一块蛋糕。而lululemon除了这块招牌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品牌护城河。

尽管lululemon很爱强调面料，但据专利研究公司GreyB的调查，在2003-2024年公开的专利中，lululemon的面料专利只有4组，而设计专利有255组[33]。

lululemon在自己财报中也提到，他们的风险在于，与大多数供应商或制造来源没有长期合同，需要与其他公司竞争面料、原材料和生产[27]。也就是说，lululemon没有任何生产面料设施。

这实际上也为目前lululemon面临的PFAS争议埋下了伏笔，毕竟你实际上没法完全监督厂家如何生产面料和衣物，保不齐其中会存在PFAS材质。

缺乏创新价格却不菲的lululemon在美国也的确受到了双重夹击：一方面，Alo Yoga和Vuori等新竞争者通过更时尚的风格、营销活动和名人合作正在抢夺它的核心年轻顾客；另一方面，耐克、GAP等品牌则通过低价策略抢占市场[34]。这都让lululemon在美国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相比之下，PFAS之类的服装材料争议对于lululemon来说都只能算是小问题。

2024年，lululemon有超过六成的面料供应来自中国，中美贸易战造成的关税也对lululemon的盈利产生了冲击[27] / Unsplash

而在中国，情况显然完全不同。lululemon的瑜伽裤或者说整个“运动休闲风”的服饰产品，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一个时髦、能够彰显自己品味的东西。

根据欧睿国际的数据，中国的运动服饰市场是仅次于美国的全球最大市场[35]。2023 年中国运动服装市场同比增长 14.2%，达到 3860 亿元人民币，预计到 2028 年将增长至 5600 亿元人民币，2023-2028 年复合年增长率为 7.7%[36]。

中国日益扩大、有足够财力为品牌支付溢价的中产阶层也开始将各种小众体育爱好作为构建自己身份认同的一部分[37]。也就是说，瑜伽裤这类小众运动服饰在中国还是个妥妥的蓝海。

因此，lululemon在中国复制了它在美国发展早期的营销策略：包括组织各种运动聚会和工作坊，组建由瑜伽教练、运动员和网红组成的“大使团队”为顾客定期举行瑜伽、普拉提、骑行，甚至飞盘的课程和活动[38]……先帮助中国的消费者建立起对瑜伽裤这类产品的消费习惯和对lululemon的品牌心智再逐渐拓展市场。

显然，这套模式目前是成功的，现在一提到瑜伽、中产女性很难不想到lululemon。

然而，lululemon在美国衰落的核心问题，创新和产品，依旧没有在中国得到解决。

可以说，lululemon在中国的高速增长只不过是它抢占了这个先机。他在美国的老对手们，显然在战略上略逊lululemon一步。Alo Yoga从2024年开始宣称要进军中国大陆市场[39]，直到现在还没开出首店[40]，Vuori在中国一共就只有4家门店，上海占了其中三家[41]。

但有朝一日，当中国的运动休闲市场走向成熟、当它的对手们也来到中国、当lululemon在中国也出现了和美国一样的舆论危机（其实这次的PFAS调查事件就已经在中国引起了不小的地震）之后，被lululemon视为救命稻草的中国中产们，还会继续为款式和面料创新缓慢、品牌溢价突出的lululemon买单吗？

我们只能拭目以待。

来源丨浪潮工作室

编辑丨郭美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