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山上采蘑菇,撞见女同学方便,她提着裤子大骂:看了就得娶我
发布时间:2026-04-03 11:06 浏览量:1
“看了就得娶我!”
那天我上山捡蘑菇,误打误撞撞见陈晓雨在树后方便,她提着裤子冲出来,脸红得不成样子,偏偏咬着牙把这句话说得像板上钉钉,从那一刻起,我和她的命,就被这座山、这个村子,还有那条古怪得近乎荒唐的规矩,硬生生绑在了一起。
我叫张明。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只篮子掉在地上的声音,脆生生的一下,蘑菇滚得满坡都是,像我当时那颗彻底乱套的心。
我不是故意的,这话我第一时间就说了,嘴都打瓢了,手也不知道往哪放,脑子里一片空白。可陈晓雨根本没给我继续解释的机会,她把衣服一理,盯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偏偏又硬得很。
她说:“张明,你看见了。”
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来捡蘑菇,我哪知道你在这儿。”
她像是没听见,只低低喘了两口气,又说了一遍:“看了就得娶我,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那一瞬间,山里的风都像停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姑娘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在学校里,她说话轻得像怕惊着谁,走路也安安静静,永远坐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招谁不惹谁。可偏偏那一天,她站在山林里,脸红得快滴血,语气却一点都不躲。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事闹大了。
其实在出这档子事之前,我已经认识陈晓雨快半年了。
我是大二那年转来的,算半路插班。刚来这所山里的大学时,哪儿都新鲜。宿舍后头是山,教学楼旁边也是山,食堂里连笋子和野菜都比城里便宜得多。班上的同学也跟我以前接触过的不太一样,说话直,做事麻利,带着点山里人的爽快。
陈晓雨却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总是穿洗得很干净的旧衣服,头发扎得规规矩矩,连碎发都少有乱的时候。别人课间聊八卦、打闹、约着去镇上,她从不参与,下课铃一响,收书、起身、走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早就排练过很多遍。
最要命的是,她几乎不跟男生说话。
一开始我还没在意,是室友小王先跟我提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宿舍啃西瓜,他一边吐籽一边冲我努嘴:“你注意没,咱班那个陈晓雨,有点怪。”
我说:“哪怪了?”
“她跟男生像有仇似的,能躲多远躲多远。上次班长找她收材料,手都没碰着,她人先退了三步。你说她是害羞吧,也不像,她那个样子,更像是怕。”
我笑了笑,觉得他夸张。
结果后来我自己也慢慢看出来了。
有时候在食堂打饭,我排她后面,她会明显绷紧肩膀,拿了饭就立刻走开。图书馆门口碰见,我跟她打招呼,她会轻轻点一下头,连眼神都不敢多停。最夸张的是有一回班里搬桌子,男生女生一起搭手,我顺手去接她那边的桌角,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手,桌子差点砸了脚。
我当时还有点尴尬,心想我长得也不吓人吧。
后来才知道,不是我吓人,是她心里一直绷着一根线。
真正让我开始留意她,是在图书馆。
那天下午挺闷,外头要下雨,我在角落里查资料,忽然听见书架后面有点动静,像谁压着声音在哭。起初我没当回事,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来越清楚。我绕过去一看,陈晓雨坐在地上,手里摊着一本书,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纸页上,晕出小小的深印子。
她哭得特别安静,就是那种越安静越让人难受的哭法。
我站那儿好几秒,才轻声叫她:“陈晓雨?”
她整个人一抖,像做坏事被抓住了,连忙拿手背去擦眼睛,擦得眼尾一片红。
“你没事吧?”我问她。
“没事。”她说。
可她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我从书架上抽了包纸巾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别跟别人说。”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多说一句话。
我点头:“行,我不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的,有点戒备,也有点松了一口气。后来她抱着书走了,走得挺快,但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那一眼我一直记得,像是想感谢,又像是怕我误会什么。
从那之后,我开始不自觉地注意她。
这事说起来挺俗,可感情这玩意儿往往就是这么来的,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开场,也不是一眼就天雷勾地火,反而是在一次次很小的细节里,慢慢往心里钻。
我发现她很少吃荤菜,老是一份青菜一份豆腐;发现她周末几乎不出去,总窝在图书馆或者宿舍;还发现她有个旧得发白的笔袋,用了很久,拉链都快掉了,也没舍得换。
还有一次,我在宿舍楼下看见她打电话。
那时候天快黑了,电话亭边上没什么人,她说的是方言,我大半听不懂,只零零碎碎听到几句,“我还不想回去”“再等等”“求你了”。她说到后面声音都哑了,电话一挂,人就靠着亭子站着,低头掉眼泪。
我想过去,又怕她更难堪,只能远远站着。
那一刻,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知道,这姑娘心里压着事,而且压得不轻。
后来慢慢熟了点,我才知道她家在一个叫雾隐村的地方。
名字倒挺好听,可她每次提起那个村子,神情都不太对。不是单纯的想家,也不是厌烦,倒像是心里压着块石头,提一次就沉一次。
有回我们一起在图书馆做作业,我装作随口一问:“你们村真有那么偏吗?”
她写字的笔尖顿了顿,说:“很偏,山里再往里走。”
“那你怎么考出来的?”
她低头笑了笑,那笑很淡:“硬考出来的。”
我本来还想追问,可她明显不愿多说,我也就没再逼她。
后来学校组织春游,大家都兴冲冲报名,就她没报。我去问她,她一开始说身体不舒服,后来被我看得没办法了,才低声说:“我不太方便参加。”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说,“不就是大家一起出去走走。”
她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张明,你别问了。”
她那语气不像不耐烦,倒像请求。
那天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脑子一热就说:“那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她抬头看我,愣了。
我也愣了,说完才觉出这话有点暧昧,可又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补一句:“人太多,我也嫌吵。”
她脸一下就红了,没吭声。
春游那天,学校里空了大半。我去图书馆坐了会儿,后来路过女生宿舍楼下,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摊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我走过去,她有点惊讶:“你真没去?”
“不是说了吗,不想去。”我在她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她把封面给我看,是《山海经》。
我乐了:“你还看这个?”
“嗯。”她声音轻轻的,“里面有些故事很怪,可也挺有意思。”
“你喜欢怪故事?”
她望着前面出神,过了会儿才说:“有些东西,离得远的时候觉得怪,离得近了,就只是日子。”
这话我当时没怎么听懂,只觉得她说话还挺绕。现在再回头想,那时候她其实已经把很多东西说给我听了,只是我太迟钝,没听明白。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们的关系近了些。
说“近”也不是那种黏糊糊的天天腻在一起,就是偶尔会一起去图书馆,占同一张桌子;或者在食堂碰见了,她不会再端着盘子转身就走,而是会默许我坐到对面。她话还是少,但我问什么,她偶尔会答一两句。有时候我讲点班里的破事,她听完会轻轻笑一下。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我越来越喜欢她,这事瞒不过我自己。
可我一直没敢说。
一来,她那状态像只受惊的兔子,我怕吓着她;二来,我总觉得她心里那道门还没开,不是我急一急就能推开的。
真正让一切变了样,是她那次回家。
五月底,她请了一个星期假。班主任在课上顺口提了句,说她家里有事。我那几天心里总不踏实,明知道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可就是老惦记。等她回来那天,我在教室门口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人还是那个人,可神气没了。
她瘦了一圈,眼下发青,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搓过,连走路都打不起精神。我本来想上去问,结果她一看见我,眼神竟然躲了一下。
那之后的半个月,她又回到最开始那种状态,甚至比最开始更严重。她不跟任何人来往,连图书馆都不太去了,下课就消失。有一次我在教学楼后面碰见她,她眼睛是红的,明显刚哭过。
我终于憋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堵她在图书馆后门。
“陈晓雨,你到底怎么了?”
她被我拦住的时候明显慌了:“我没怎么。”
“你别拿这话糊弄我。”我说,“你回了一趟家,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语气放软了点:“你要是信我,就跟我说。哪怕我帮不上忙,至少你别一个人扛。”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一下就红了。
那天风挺大,树叶哗啦啦响。我俩站在后门那条偏僻的小道上,她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家里让我暑假回去。”
我说:“回去就回去呗,开学再回来。”
她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回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
她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把那句最难说的话说出来:“他们给我定了人家。”
我当时真有点懵。
“什么意思,定了人家?结婚?”
她点头。
我一下火就上来了:“你才多大?这都什么年代了?”
“在我们那边,就是这样。”她声音发颤,“家里已经答应了,对方家里催得紧,村里长辈也都点了头。”
“你不答应呢?”
“我不答应也没用。”她说,“我爸妈拦不住,村里那些人更不会让我乱来。”
我追问:“那人什么样?”
她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比我大很多,死过老婆。”
我那一瞬间气得手都发抖。
说实话,我以前只是心疼她、喜欢她,可那天开始,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想把她从那团烂麻里拽出来。我没法接受她这样的人,被人像分配什么东西似的定给一个她不想嫁的人。
我说:“你就没想过反抗?”
她苦笑了一下:“想过,没用。”
“报警呢?”
她摇头。
“找老师呢?”
还是摇头。
“那你总不能就这么认了吧?”
她没出声,眼泪掉得更凶了。过了会儿,她轻声说:“张明,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像困在井里,看得见天,可就是上不去。”
我心里那股劲更冲了。
我抓住她的手,说:“你别认,我来想办法。”
她抬头看我,满眼都是不信:“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现在还没想好,但我一定想。”我说,“陈晓雨,只要你自己不想回去嫁人,我就不会让你就这么认命。”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红着眼点了一下头。
那天之后,我真开始替她琢磨办法。
可说白了,我就是个学生,社会经验没多少,遇上这种扎根在山村里一层套一层的规矩,想出来的主意不是太天真,就是根本行不通。我们试着捋过很多条路,最后都堵死了。
她越来越绝望,我也越来越急。
直到有一天,我们在食堂后面的小花坛边坐着,她忽然说起他们村里的规矩。
“我们那边,对女孩子看得很严。”
我问:“有多严?”
她犹豫了一下,说:“要是被男人看见了不该看的……那就得跟那个人过。”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该看的?”
她耳根一下红透了,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就是……身子。”
我怔了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难堪,低着头拿树枝戳地。我却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了,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荒唐、很离谱、可在当时看来又像唯一能走通的念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意外”看见了她,那么按村里的规矩,她是不是就有理由不嫁别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越想,我越觉得这事虽然离谱,却真有可能成。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跟她说了。
那天傍晚,我们在操场后头那条没人走的小路上站着,我说得磕磕绊绊,说完自己耳朵都烧起来了。陈晓雨起初根本不敢看我,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硬着头皮说:“我也是没别的办法了。”
她攥着衣角,沉默很久,问我:“如果真那样了,你怎么办?”
我说:“还能怎么办,我娶你。”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奇怪的是,我一点不后悔。因为那不是逞英雄,也不是嘴快,是我心里本来就这么想。
陈晓雨抬头看我,眼里全是震动。
我又说了一遍:“我认真的。”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了,掉得很凶,可嘴角又像在轻轻发抖。过了好久,她才点头:“好。”
我们把地方约在山上,借口就是捡蘑菇。山里人本来就常去,真要问起来也不算突兀。说白了,这主意实在不光彩,我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荒唐透顶。可那时候我们俩都被逼到墙角了,谁也顾不上那么多。
只是我怎么都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会弄成真的。
那天一早,我背着篮子上山,手心一路都是汗。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这种事,哪个正常人能不紧张。到了约好的林子边,我还特意放慢了脚步,想着给她一点准备时间。
结果树丛一拨开,我就真看见了。
不是演的。
是彻头彻尾的意外。
她真蹲在那儿,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整个人都僵住了。我也僵住了,下一秒赶紧背过身去,嘴里一个劲说对不起。她那边窸窸窣窣一阵,等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出来了。
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偏偏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
她说:“张明,你看了就得娶我。”
我那会儿脑子都乱成浆糊了,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却一步一步走近,声音抖得厉害:“这回不是演给谁看的,是真的。你要是不认,我也不逼你,可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我看着她,忽然心里一沉。
因为我从她眼睛里看见的,不只是羞,还有怕。
我正想说话,山林另一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不止一个人,踩断枯枝的动静很明显。陈晓雨脸色唰地白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有人来了。”她急声说,“先躲起来。”
我们赶紧躲到一棵老松树后头。她贴得我很近,近得我都能感觉到她呼吸在发抖。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山里口音。
“人明明该在这边,怎么没见着?”
另一个人说:“再找找,村里交代了,今天必须把她带回去。”
我心里猛地一沉。
等那几个人走远了,陈晓雨才慢慢松开我。可她整个人还在抖,像是一直绷着,不敢松那口气。
我低声问:“谁?”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眼看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意。
“张明,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得发哑:“村里要我回去,不是为了嫁人。”
我怔住了:“那是为了什么?”
她说:“因为我是雾隐村这一代的圣女。”
这句话一出来,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原先还以为她说的定亲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后面还有更离谱的。圣女?这词我只在书上和电视剧里看过,放到现实里,尤其放在我眼前这个安静得几乎没存在感的姑娘身上,实在让人有点发懵。
陈晓雨却很平静,像是终于走到没法再藏的地步,反而不绕了。
她说,雾隐村有个老规矩,每一代都会从村里的女孩里挑一个“最干净、命数最合”的出来,做圣女。平时管祭山、祭水、祈雨、过年祭祖,碰上村里有什么大事,也得由她出面。说白了,圣女在那村子里,不只是一个人,更像一种象征,很多老一辈都觉得,村子能不能安稳、山神保不保佑,都跟圣女有关。
我听得头皮都发麻。
“所以你以前不跟男生接触,是因为这个?”
她点头:“圣女不能跟男人有私情,连多说话都不行。小时候就这么教我的。”
“那你还能出来上大学?”
“本来不行。”她苦笑,“后来村里有人说,外头变了,圣女不能连字都认不全,就让我出来读书。但他们也有条件,等毕业了,就得回去,一辈子留在村里。”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她总像被什么无形的绳子拴着。她不是单纯内向,她是从小就被关在规矩里,连走近谁、看谁一眼,心里都要先掂量一遍。
“那你跟我说定亲……”
“我怕你听了真相,觉得我疯了。”她低声说,“定亲至少还像是外头人能理解的事,可圣女……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荒唐。”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继续往下说:“村里这次叫我回去,是因为祭山的日子快到了。长老已经定下,要正式把我留下。我一旦回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你就更不能回去了。”我脱口而出。
她红着眼看我:“所以我才答应那个办法。因为按村里的规矩,圣女一旦被男人看了身子,就算失了资格,不能再当。”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现在这件事是真的发生了,不是演的。张明,你如果怕了,现在还能走。”
我一下就急了:“我走什么走?”
“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说,“他们不会轻易认的。你不是村里人,他们更不会轻易把我放给你。”
“那又怎么样?”我说,“你都被逼成这样了,我还能丢下你?”
她眼泪刷地流下来:“可你原本没必要卷进来。”
我望着她,心里忽然特别清楚。
喜欢一个人,到某个时候,不是你想不想冲上去,而是你根本没法看着她掉下去。那一瞬间,我什么村规、什么麻烦、什么前路都没细想,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我说:“陈晓雨,我不管你是圣女还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是你。你想走出那个村子,我就陪你想办法。你要我负责,我就负责到底。”
她怔怔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又说:“你听清楚了,我不是被规矩逼的,我是愿意。”
她嘴唇抖了两下,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只是还没等我们再说什么,刚才那几个人已经绕回来了。人一多,脚步声就更重,没一会儿就把我们堵在那片林子边上。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黑,额头上两道深深的抬头纹,看人的眼神很沉。我后来才知道,他是陈晓雨的三叔,在雾隐村里说话很有分量。
他一看到我,脸色就变了,再看到陈晓雨,更是沉得吓人。
“晓雨,”他声音发冷,“你真是长本事了。”
陈晓雨握紧了我的手:“三叔。”
“还知道叫三叔?”他目光落到我们交握的手上,冷笑了一声,“看来村里这些年白养你了。”
我往前站了一步,下意识把她挡了挡:“这事跟她一个人没关系。”
他看我一眼,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你就是张明?”
我没否认:“是。”
“就是你坏了规矩?”
我听得火直往上拱:“什么叫我坏了规矩?是意外。”
“意外?”他笑得更冷,“意外能意外到山上来?意外能意外到你们两个见面?你真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我心里也是一沉。
看来他们早就盯着陈晓雨了。
三叔也没再跟我废话,只盯着陈晓雨:“跟我回去。”
陈晓雨脸色苍白,却还是摇头:“我不回。”
“你由不得自己。”
“按村里的规矩,我已经不能当圣女了。”她声音抖,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们不能再逼我。”
这话像戳到了三叔的痛处,他脸上肌肉都抽了一下。后头那几个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规矩你倒记得清。”三叔沉声说,“既然知道规矩,那就该知道,失了资格的人要怎么处置。”
我皱眉:“什么意思?”
他没理我,只是盯着陈晓雨:“你要么回村接受长老发落,要么就现在当着祖宗山的面说清楚,你认定这个男人,要他承担一切后果。”
陈晓雨手心全是汗,紧紧抓着我,却还是抬起头:“我认。”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三叔又转向我,目光像刀子一样:“你呢?你认不认?”
我知道,这句话一旦应了,就真没有回头路了。
可说实话,那一刻我反而比之前都平静。我看了看身边的陈晓雨,她脸白得厉害,却没松手。那只手很凉,可抓我抓得那么紧,像把全部指望都压在我身上。
我说:“我认。”
三叔定定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说:“好。那就一起回村。”
回雾隐村那条路,比我想的还难走。
先是下山,再从山坳里拐进另一条窄路,路边全是老树,树冠把天都遮得七七八八,越往里走越阴,像是太阳都照不透。一路上没人说话,我走在陈晓雨旁边,能感觉到她一直紧绷着,像弦拉到了头。
快进村口时,她忽然轻轻碰了碰我。
我低头,她小声说:“要是等会儿你后悔了,就说你不知道规矩,是我骗你的。”
我看着她:“你还在想这个?”
她眼圈有点红:“我不想害你。”
“你没害我。”我说,“别再说这个。”
她抿着唇,不说话了。
雾隐村跟我想象里的那种破落山村不太一样。房子都很旧,青石路、木屋、老井、晒台,像从别的年代里剥出来的一块地方。可村子收拾得很整齐,门前屋后都不乱,路边还立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木牌和石雕,上头刻着奇怪的纹样。那些东西看久了,总叫人心里发毛。
我们一进村,路边就有人探头看。
先是老人,再是女人,后来连孩子都跑出来了。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看得人浑身不自在。有好奇,有戒备,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审视,好像我不是个人,是被抬进村里等着评价的什么东西。
三叔把我们直接带到村中间最大的一栋屋子前。
“进去。”他说。
屋里比外头还阴,门槛高,进门得抬腿。正中摆着一张长桌,后头坐着五个老人,年纪都不小了,头发花白,神情却一点不糊涂。中间那个最老,拄着根乌木拐杖,眼睛却亮得很,一眼扫过来,像能把人心里那点念头都翻出来。
三叔上前,沉声道:“人带回来了。”
老头嗯了一声,先看陈晓雨:“跪下。”
陈晓雨身子轻轻一震,还是跪了。
我下意识想拉她,被三叔一把按住肩膀:“没叫你动。”
我甩开他的手,火一下上来了:“说话归说话,别动手。”
屋里几双眼睛全落到我身上。
中间那老人慢慢开口:“你就是张明?”
“是。”
“你可知她是谁?”
“知道。”我说,“她是陈晓雨。”
这话一出,屋里有两个人轻轻皱了眉。
老人又问:“你知道她在村里是什么身份?”
“知道。”我看着他,“但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首先是个人。”
屋里一下静了。
三叔冷笑:“口气倒不小。”
老人抬手止住他,继续问我:“既然知道,你还敢认?”
“我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若认下她,就得认下整个雾隐村的规矩。”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站直了说:“你们的规矩,我未必全认。可我认她,我也会为她负责。”
老人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拐杖往地上一敲:“好。既然你认,那就按规矩来。”
接下来的话,才让我真正明白,这事根本没那么简单。
原来在雾隐村,圣女若失了资格,不是随便一句“那就嫁了吧”就能完。因为圣女牵扯的不是一个人,是整个村子的脸面,是老一辈嘴里所谓的“山神福泽”。所以外来的男人想把人带走,得先过考验。过了,才算有资格;过不了,陈晓雨依旧得留下,至于怎么留下,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我问是什么考验。
老人只说一句:“看你能不能扛事,也看你心够不够定。”
话说得虚,可后头做起来一点都不虚。
我被安排住在村西头一间空屋子里,不能随便走动,陈晓雨则被带回她家,两个人连见面都难。白天有人带着我干活,劈柴、挑水、修栅栏、认草药、背祭词,什么都来。晚上还得去祠堂听村史,听得我头都大了。那些东西乍看是老规矩,实则每一条都带着试探,像是故意看我能忍到什么时候。
最难的不是累,是孤。
没人拿我当自己人。你干得再好,他们也只是冷眼看着,不夸不骂,就让你悬着。偶尔有年轻人故意说风凉话,说城里来的细皮嫩肉,撑不了三天。我起先真想跟他们呛,可一想到陈晓雨,又硬生生忍了。
我也不是没动摇过。
深夜躺在那张木板床上,听着外头风吹竹林的声音,我也会想,我是不是疯了。好端端的大学不上,跑到这个地方来,跟一群抱着老规矩不撒手的人较劲,值吗?
可每次一想到陈晓雨,我就觉得值。
因为我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撑了二十年。
我不过才待几天,就觉得闷得喘不上气,那她呢?她从小到大都被那样看着、管着,连喜欢谁、想去哪儿、想过什么日子都不算自己的。她都没疯,已经很了不起了。
后来有一天傍晚,我终于见到了她。
那会儿我挑水回来,路过祠堂侧门,正好看见她从里面出来。她比之前更瘦了,脸也白,明显这几天过得不好。我们隔着一小段石路站着,谁都没敢贸然往前。
还是她先开了口:“累不累?”
我鼻子一下有点酸,嘴上却逞强:“还行。”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张明,你要是真扛不住,就走吧。”
我差点气笑了:“你怎么还说这话?”
“我知道他们在难为你。”她声音发哑,“你本来不该吃这个苦。”
我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陈晓雨,你听好了,我现在受这点苦,不是因为我倒霉撞上了,是因为我愿意。你别老想着把我往外推。”
她抬眼看我,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我最见不得她哭,心一下就软了:“你再等等。我来都来了,不可能半路撂下你。”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那你别逞强。”
“知道。”
那天我们其实也就说了几句话,很快就有人来了。可就那几句话,够我熬过后面很多天。
后面的考验越来越古怪。
有一回,长老让我一个人在夜里去后山,把放在山神石前的铜铃取回来。村里人都说后山夜里邪,正常人天黑都不往那去。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毛,可我不能不去。一路上风吹树响,我硬着头皮走,等把铃铛拿回来,手心都掐出印了。
还有一回,他们让我在祠堂里跪一夜,说是静心。我原本以为就是折腾人,后来跪到后半夜,膝盖都麻了,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吵嚷,说是山溪涨水,冲坏了下头几家的田埂。村里一堆人往外跑,我也跟着去了。那晚忙到天亮,跟着他们一起搬石头堵水口,脚底全是泥。也是从那一次开始,村里那些年轻人看我的眼神才稍微变了点。
因为他们发现,我不是光嘴上说说。
可真正最难的一关,不在那些活儿上。
最后一天,大长老把我叫进祠堂,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问我:“你喜欢陈晓雨,喜欢她什么?”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又要试我,就照实说:“喜欢她人好。”
他冷笑了一下:“这话太空。”
我顿了顿,慢慢说:“她安静,但不是软弱。她看着总像在躲,其实心里比谁都能扛。她明明自己怕得厉害,还总怕连累别人。她不爱给人添麻烦,受了委屈也不说。可真正到了要选的时候,她又敢豁出去。”
大长老没打断我。
我继续说:“她不是生来就属于这个村子的规矩,她只是刚好被那些规矩套住了。你们觉得她是圣女,我不管。我只知道,她也是个普通姑娘,会难过,会想自由,会想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要跟她在一块,不是为了跟你们争输赢,也不是为了证明我多能耐,就是因为她是陈晓雨,少了谁都不行。”
说完这些,我自己胸口都在发热。
大长老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把我赶出去。结果最后,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跟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他说。
我没接话。
他敲了敲拐杖:“出去吧,今晚给你答复。”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聚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
我站在人群里,说不紧张是假的。陈晓雨站在另一边,身边还有两个妇人看着她。我们隔得不近,可她一直在看我。我冲她笑了一下,她眼睛立刻就红了。
大长老从祠堂里出来时,四周一下安静了。
他看了我们两个一眼,慢慢开口:“按规矩,外人入村,接圣女之责,本该重重考验,不可轻放。可规矩立了这么多年,究竟是为护人,还是为困人,也该有人想想了。”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起了骚动。
三叔脸色都变了:“大长老——”
大长老抬手压住他,继续说:“张明考验已过。陈晓雨失身之事既成实情,便不再追究。自今日起,她不再承圣女之名。”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腿差点发软。
可大长老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可以带走,心不能忘本。往后每年祭山,陈晓雨仍需回村。张明若真认她是妻,也当陪同。”
这条件对我来说,简直不算条件。
我当场就说:“我答应。”
陈晓雨那边已经哭了。
不是那种憋着的哭,是一下子撑不住了,眼泪簌簌往下掉。她大概自己都没想到,会真走到这一步。
后来祠堂前按村里的仪式走了一遍,不算外头那种正式婚礼,更像是向祖宗交代。我们在香案前一起磕了头,大长老念了一段又长又拗口的话,我没全听懂,只听明白最后一句——自此祸福同担,生死同心。
说实话,这句倒挺好。
仪式结束之后,天已经黑了。
村里人慢慢散去,三叔走到我们面前,脸还是板着,可语气没一开始那么硬了。他看着陈晓雨,半晌才说:“你既然自己选了,就别后悔。”
陈晓雨擦了眼泪,轻轻摇头:“我不后悔。”
三叔又看了我一眼:“照顾好她。”
我点头:“会的。”
那晚是我第一次看见雾隐村的夜。
山里的夜真黑,黑得很沉,抬头却全是星星。院子里风吹过晒干的药草,一阵一阵发苦香。陈晓雨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的,眼睛还有点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才轻声问我:“张明,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后悔?”
我笑了:“你怎么总问这个?”
她垂着眼:“因为这一切太乱了,乱得像做梦。我怕你有一天醒过来,会觉得不值。”
我看着她,认真说:“我只后悔一件事。”
她抬头:“什么?”
“后悔之前没早点知道你心里藏了这么多事。”我说,“要不然,我能早点陪你。”
她怔了怔,突然就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
我拿袖子替她擦,她也没躲。
过了会儿,她低声说:“其实我那天在山上说‘看了就得娶我’,说完心里特别怕。”
“怕什么?”
“怕你真不认。”她说,“也怕你认了以后,又嫌我麻烦。”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现在不怕了吧?”
她点点头,手指慢慢回握住我:“不怕了。”
后来我们没有立刻离开村子。
一来,事情刚定下来,村里还有很多后续要交代;二来,陈晓雨也得跟家里慢慢说开。她爹娘都是老实人,见了我有点拘谨,话也不多,可我能看出来,他们是心疼女儿的。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活在村子的规矩底下,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替她争了。如今事情成了定局,他们反倒像松了口气。
陈晓雨的娘拉着她哭了一场,最后只反反复复一句:“你往后自己过日子,要硬气一点。”
从村里出来那天,山里的雾很重。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晓雨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雾隐村的方向。那会儿村子已经被雾吞得差不多了,只剩隐隐约约一点轮廓。
我问她:“舍不得?”
她想了想,说:“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像从很长很长的一场梦里走出来了。”
我把她的篮子接过来,笑道:“那以后就别老回头看梦了。”
她也笑了:“嗯。”
下山那一路,我们谁都没说太多,可心里都清楚,从那以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我不是没想过,往后该怎么办。学业、家里、工作,哪一样都不是小事。现实从来不会因为你经历过一场像传奇似的折腾,就自动给你铺平路。可奇怪的是,只要想到她就在我旁边,我心里就很稳。
以前我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是甜的,是轻松的,是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那种最普通的开心。后来遇见陈晓雨我才知道,喜欢也可以是沉的,是咬牙的,是明知道前头有坑还要往前走。不是因为你傻,是因为那个人值得。
再后来,有同学问起我们怎么在一起的,我通常都懒得细说。真要说,故事实在太长,也太怪,讲出来别人未必信。可如果非让我概括一句,我大概还是会说——
我去山上捡蘑菇,撞见陈晓雨方便,她提着裤子大骂我一句“看了就得娶我”,结果这句听上去像气话、像荒唐话的话,最后真把我俩的一辈子给套牢了。
有时候想想,也挺好笑。
可笑过之后,我又觉得,命这东西有时真挺会拐弯。它不跟你讲道理,也不按你以为的样子来。它先把人逼到墙角,再在最荒唐的地方开出一道缝。
而我很庆幸,那天在山里,在那道缝出现的时候,我没有转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