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姊如灯 | 林新忠

发布时间:2026-03-27 20:45  浏览量:1

我家桌子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小相片,五十多年的光阴在相纸上晕开浅淡的纹路,照片里是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带着稚气,眉眼间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和坚强。这是我姐姐五十多年前的模样。每次凝望这张照片,那些浸着苦涩与温暖的岁月,便会顺着时光的纹路,一点点铺展在眼前,清晰如昨。

上世纪六十年代,日子裹着一层苦霜,家家户户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我家更是如此。家中兄弟姊妹五个,我是最小的那个,上头有三个哥哥,还有一个仅比我大五岁的姐姐。七八口人的吃喝拉撒,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父母的肩头。母亲本就身子孱弱,日日为生计操劳,被这如山的压力折磨得油尽灯枯,在我八岁那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撒手人寰。

八岁的孩子,本该是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牵着母亲的衣角欢闹的年纪,却骤然失去了世间最温暖的依靠。我不懂“死”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个会温柔摸我的头、为我擦去眼泪、把好吃的留给我的母亲,再也不会出现了。日子被哭声填满,我整日里哭着喊着要妈妈,喉咙哑了,眼睛肿了,依旧不肯罢休。父亲忙里忙外顾不上我,姐姐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像妈妈一样拍着我的背,轻声细语地哄我说:“弟弟乖,不哭!”她会翻遍家里的角落,为我找来一点点能入口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颗干硬的枣子,一粒小小的花生米。在姐姐的怀里,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也能看到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却又有一丝丝暖意。

母亲走后,这个家的天,仿佛塌了一半,而那根撑起这半边天的脊梁,竟是这个只比我大五岁只有十三岁的姐姐。家里六口人的吃穿,里里外外的琐碎,都落在了姐姐的肩上,还有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尾巴,整日黏着她,寸步不离。为了撑起这个家,姐姐不得不放下心爱的课本,辍学回家。那时的她,成绩拔尖,是老师眼中的好苗子,老师舍不得这样的孩子被生活埋没,一次次往家里跑,跟父亲软磨硬泡,想让姐姐重返校园。最后,老师破例给了两个特殊的待遇:一是姐姐可以领着我一起去学校,二是姐姐可以提前一节课回家,为一家人做饭。

这个消息,让姐姐黯淡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那是母亲去世后,我第一次看到姐姐笑。姐姐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圆圆的脸蛋漾着浅浅的酒窝,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齐耳的短发贴在脸颊边,比村里所有的小姑娘都要好看。那一抹笑,像一缕微光,穿透了我们这个不幸家庭的沉沉阴霾,也照进了我小小的心房,让我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就这样,姐姐牵着我的手,重新走进了校园。只是课堂终究不是孩子的游乐场,上课铃声响起,其他同学都跑进教室,姐姐便会把我抱到校园里的一棵老槐树下,蹲下来,认真地嘱咐:“就在这树下玩,哪也不准去,等姐姐下课。”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姐姐匆匆跑进教室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却又无比高大。

那时候的童年,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香甜的零食,泥巴、棍子、小石子,一根随风摇曳的小草,都能让我玩上半天。坐在老槐树下的泥地上,我自顾自地玩着泥巴,抓一把泥土,放在手心,小手指头轻轻松开,松散的泥便顺着指缝缓缓滑落,在地上堆起一个小小的泥堆。玩腻了,便一把打散,重新再来。有时,我会把泥巴凑到嘴边,用力一吹,细碎的泥土颗粒便忽地飘开,眼前像笼了一层朦胧的云雾,我便咯咯地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和着教室里传来的琅琅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那段苦涩岁月里,最动听的旋律。那一刻的我,沉浸在简单的快乐里,暂时忘了失去母亲的悲伤,也忘了生活的窘迫。

下课铃声一响,姐姐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快步跑到老槐树下,来到我的跟前。她蹲下身,用干净的袖口,轻轻为我拂去脸上、身上的泥垢,动作温柔又细致,指尖划过皮肤,舒爽又温暖,像当年母亲抚摸我一样。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俩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我仰着小脸,看着姐姐,心里便觉得无比幸福。

就这样挨过一节又一节课,我最盼望的,便是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因为铃声一响,姐姐便可以领着我回家,那是我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刻。

那时候的农村,灶台都是大大的铁锅,没有煤炭,只能烧柴草。回到家,姐姐便忙开了,为了不让我到处乱跑,也为了让我能帮上一点小忙,姐姐让我坐在灶口烧火,自己则在一旁和玉米面,往锅上贴饼子。姐姐笑着哄我说:“好好烧火,你烧一口火,姐姐就教你唱一句歌。”那时候没有什么流行歌曲,能唱的都是些“样板戏”,姐姐是学校的文艺骨干,平日里学了不少唱段,唱得有模有样。而我,从小便喜欢跟着姐姐哼哼,对唱歌有着天生的喜爱。一听姐姐要教我唱歌,我心里欢喜得要命,烧起火来格外用心,小身子蹲在灶口,小手卖力地添着柴草,还不忘讨好地对姐姐说:“姐姐,我听话,我好好烧火。”

姐姐站在锅边,我蹲在灶口旁,一人忙活,一人学唱。姐姐唱一句“蒙山高”,我便奶声奶气地跟着唱一句“蒙山高”。等姐姐把饼子都贴在锅上,便也蹲到灶口边,挨着我的身子,和我一起添柴烧火,继续教我唱:“我为亲人熬鸡汤……”

姐弟俩的歌声,在小小的土屋里回荡,不怎么标准,却耐听。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红彤彤的火光,映照着我俩天真的脸蛋,也映着姐姐眼角未褪的稚气,和那份过早扛起生活的沉稳。锅里的水渐渐烧开了,热腾腾的雾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呜呜”地冒出来,氤氲了整个屋子,带着玉米面的清香。我仰起头,看着姐姐的脸,看着姐姐的眼睛,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姐姐身上有好多东西,都像极了母亲,那份温柔,那份呵护,那份无论何时,都会护着我的坚定。

九岁那年,我终于到了上学的年纪。在此之前,因为家里穷,也因为农村的孩子大多如此,每年从夏天到秋天,我都是一丝不挂,光着身子跑遍村里的大街小巷,见怪不怪,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上学了,总不能光着身子,姐姐便开始为我的衣服发愁。她翻遍了家里的箱子,找出哥哥们穿小的衣服,又请邻居大妈大婶帮忙,改了改尺寸,缝缝补补,为我做了一身能穿的衣裳。

时光荏苒,转眼我上了小学五年级。那一年,县里的剧团到村里挑选演员,姐姐平日里教了我不少样板戏,我闲来无事也总爱瞎哼哼,一来二去,竟被剧团的老师看中了。这在当时,是天大的好事,多少农村孩子梦寐以求,不仅能跳出农门,拥有城市户口,还能跟着剧团走南闯北,成为人人羡慕的人。

姐姐得知这个消息,比我还要高兴,脸上笑开了花,忙前忙后地为我收拾行装,眼里满是骄傲和期许。临到剧团报到的前一天,姐姐特意跑到公社的百货商店,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为我买了一条肉色的小裤衩。她把裤衩递到我手里,轻声说:“你长大了,以后睡觉的时候,再不能光着身子睡了,你是大人了。”那一年,我十三岁,在此之前,我一直只穿一条灯笼裤,从来没有穿过裤衩。姐姐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我的心里,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条裤衩,牢牢地记在心里:我长大了。

到了剧团之后,我一直把那条裤衩视若珍宝。练功的时候,有时需要脱下裤子,只穿裤衩,剧团里的一些大人总爱和我闹着玩,趁我不注意,一把扯下我的小裤衩,我便赶紧弯腰提上,追着他们跑,非要扒回来不可。在别人看来,这不过是大人和孩子间的玩笑,可在我心里,这条裤衩意义非凡,那是姐姐给我买的,是姐姐告诉我“长大了”的见证,容不得半点玩笑。

一晃五十多年,弹指一挥间。昔日那个光着身子、跟在姐姐身后的小屁孩,如今也有了孙子辈,懂得了为人父母的艰辛与牵挂。而那个十三岁便撑起一个家、温柔呵护我的姐姐,也早已老去,鬓角染上了白霜,脸上刻上了岁月的皱纹,活成了当年母亲的模样。姐姐退休后,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我的生活也顺顺利利,可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无论我长多大,走多远,我始终是姐姐心中最放不下的牵挂。

如果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姐姐便会打来电话,细细地询问我的生活,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工作顺不顺利,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有时,姐姐还会亲自登门,拎着我爱吃的东西,进门就忙前忙后,看看我的家里缺什么,问问我的孩子怎么样,那模样,那语气,像极了一位老母亲,满心满眼都是疼爱与牵挂。

每每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总会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夹杂着一丝酸涩,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感恩。我看着姐姐苍老的容颜,看着她依旧温柔的眉眼,看着她为我操劳的模样,心里便会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想大喊一声“娘”。

这一声娘,不是血缘的错位,而是岁月的馈赠,是姐姐用半生的呵护与陪伴,在我的生命里,刻下的最深的烙印。五载的年岁之差,让她错过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童年,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用瘦弱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用温柔的呵护,填补了我失去母亲的空缺。她是姐姐,却早已胜似亲娘。

那张五十多年前的小相片,依旧压在我家桌子的玻璃板下,照片里的小姑娘,永远停留在十三岁的模样。而现实里的姐姐,虽早已老去,却依旧是我生命里那盏永不熄灭的明灯,从童年的阴霾里亮起,一路照亮我前行的路,温暖我往后的岁岁年年。

来源 | 烟台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