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在“渴望”老式生活？

当中文互联网开始流行“老式人类”叙事时，我莫名地生出了一些欣慰感。

这种感受源于，以往我们总是习惯于以一种抗拒或批判的视角，来看待努力靠拢舒适区的自己。

脑海中常常浮现的是“怎么感觉自己年纪轻轻的就已经老了”的质疑声。

而今天，内涵在不断被扩展的“老式人类”，

像安全屋一样，接住了一个群体的情绪，成为了一群人的心灵庇护所。

什么是“老式人类”？

通俗来说，这类人身上总是带着一种秋裤扎进袜子里、双脚扎进黄土地的踏实感。

游离于都市规训之外，他们的生活表面看上去是粗粝质朴的，却暗藏着蓬勃无比的生命力。

在社交平台上，有着无数的样本。

目前确诊率最高的是“老式年轻人”，不打卡网红点，不追逐漂亮饭，不爱风度爱温度，天冷就穿秋裤，胃寒就喝热水，闲来无事逛菜场，9.9元的短裤也能穿得尽兴......

他们在意真切的生活体验多过于其他，在本该追逐新潮的的年纪，过着删繁就简的生活。

为此，新周刊还特地总结了14条“老式生活法则”，方便大家自行诊断。

周围的朋友们，看一条中一招，最后淡淡一笑：

认可自己的生活方式，像这样爱自己，又有什么不对呢？

此外，“老品种小孩”也是“老式人类”的热门分支，早在抖音幼崽吃播区开创了自己的赛道。

标准中华田园儿童@小猫仔：不坐小孩椅、用普通餐具、没有小围兜、和大人吃一样的饭菜。

每期视频都在安安静静地埋头干饭，完全不挑食、不哭闹、不作妖，看傻了一群别人家的父母。

扑面而来一种“甚至感觉饭都是这孩子做的”踏实感。

小学生博主@灿灿，在同龄人放学后抱着Ipad玩游戏的年纪，成了爆款放学vlog博主。

他游走于菜市场，熟稔地和摊主砍价，能精准地分辨出“里脊”“后丘”这些猪肉部位，回家后再系上围裙炒一桌好菜。

让屏幕前的网友无不感叹：最能干的那一代还是回来了。

而在“老式人类”的基本框架下，还陆续扩展出了“老式闺蜜”、“老式男友”、“老式长辈”、“老式邻居”......一系列神奇的老款样本。

老款式的长辈们，总随身揣着孙辈儿时爱吃的小零食，背着家里最新鲜的蔬菜、最费手工的土特产，长途跋涉只为给孩子们还原家乡的味道。

老款式的闺蜜，生活里没有时代姐妹花的发烂发臭红酒浇头局，只有五点起床给闺闺做爱吃的猪蹄的浪漫，只有直到80岁还能喝酒聊八卦的惬意。

当我们看向这些“老式人类”时，不禁要问，自己到底在渴望什么？

在有关老式人类的讨论中，读到过这样一句评价：

年龄只是一种相对概念，我的目标是生活。

换言之，当我们在谈论老式人类时，实际上意图追寻的是一种生活方式，来帮助我们摆脱当下悬浮的、过度耗能的、被都市内卷所裹挟的生活。

它蕴含着大千世界返璞归真的模样，和最初的我们。

因而，当我们在认同“老式人类”时，也在怀念更多老款生活。

比如，怀念老派恋爱和约会，是出于对都市情感法则日日出新篇的疲倦。

太多男女困在【situationship】里进退两难，人和人的关系里充满了犹豫、推脱和周旋。

即时通讯也只是让我们当上了爱情客服，千言万语来来去去依然停留在程序上、隔离在心墙外。

于是，我们想扒开现代爱情的废墟，找寻那份曾经存在于上世纪的真挚。

积年累月的书信往来，点滴间筑起心与心的联结，无论男女，勇敢地、直接地、果决地去爱。

比如，怀念老款式的书，是我们最初窥见世界已被现代化得过于繁琐的痕迹。

一本老版《生活科学手册》，约等于100个行业绝学，能养活1000个生活科普博主。

从修手表到打毛衣，从腌咸菜到打家具，从婚姻家庭到育儿护理，大到常见病的处置，小到烹调食谱、电器修理，无一不包，面面俱到。

一本老版的《老实人启蒙手册》，就能把老实人拆解得明明白白，读着读着就像有老职场人在你耳边支招，手把手教你下一步具体怎么做。

不怪老一辈说，看书能学到东西。

比如，怀念老派的衣食住行，是逐渐受够了消费主义的挟持。

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堵到怀疑人生的小众旅行地，陷入预制宇宙的餐厅美食，昂贵但质感廉价的女装......

为这些东西的溢价买单，需要耗费的是无数个996日夜煎熬换来的薪水，得到的却可能是虚无。

于是，大家甚至开始怀念“老款工作”和“老款单位”，想象着毕业包分配的稳定性，一个地方干一辈子的安全感。

甚至，我们可能偶尔也会想象：生活能不能直接跳到退休阶段？

而在这些集体渴望的背后是什么？

2025年，有关“主体性”的讨论极其热烈。

何谓主体性？人类学教授项飙曾经在一次访谈中提到，主体性不是说“我很厉害”“我很特殊”，而是“我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我和世界是什么关系，我看到了什么，哪怕我的看法不对，但是我应该把自己怎么想的搞清楚。”

本质上，这是一个有关于看见自己和自己的能动性的话题。

回顾此前的热梗，从“老式人类”“第一杯敬自己”，到“直接成为”，再到“爱你老己”，无不是对这个话题的呼应。

年轻人为什么开始关注“主体性”，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对外部世界感到无能为力，而内心世界在遭遇社会价值观解体与成长困境之后，似乎又面临着崩塌。

所以，我们走上了一条探索和重建“自我”的道路。

通过“第一杯敬自己”，我们学会接纳和认同自己，不以成熟的现在去苛责稚嫩的过去。

通过“直接成为”，我们给自己注入勇气，哪怕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可探寻根源的勇气。

通过“爱你老己”，我们学会在乎自己的感受，肯定自己的价值：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可贵的。

而“老式人类”，是在建构“主体性”的过程中，我们首先找到的一个存在于集体记忆中的生活模板。

为什么“老式人类”会成为年轻人对抗时代高压的一种模板？

在学者本雅明那里，现代性是从旧废墟走向新废墟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持续的废墟化灾难。

拯救不在于逃避到虚假的整体（如神话世界），而在于勇敢地潜入废墟，通过重组其碎片，在认识上拼合出一种能通向解放的真实总体性。

从这个层面来说，“老式人类”和“老式生活”是一种文化拾荒，它有强大的集体记忆，更易在文化上形成合力。

而对于年轻人来说，也许是没招了。

一方面，我们深陷在社会的评价体系里，做出的选择看似是自由的，实则标准都是基于社会规训和他人期待，谁敢轻易跳出这个体系？

于是我们屏蔽自己的主体感受，不断进行内卷，变得越来越空心和疲倦，直到这个体系出现了裂缝—“老式人类”拉到认可票，成为选择标准之一，让大家得以喘息。

另一方面，在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性的时代，不能再任由宏大的叙事吞噬自我，找到自己的节奏是必然的选择。我们选择成为“老式人类”，去关注具体的生活，放弃对外部环境的期待。

正如美国心理学家、创伤研究先驱朱迪思·L·赫尔曼所言：

“当一切都乱糟糟的时候，人们很容易想放弃。但更好的办法是放弃认为只要你足够努力，就能让世界按你的意愿改变的幻想。”

设计/视觉：L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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