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传记文学之《风雪六十》第二十三章 昏黄灯光下的身影

发布时间:2026-03-17 06:28  浏览量:1

那年冬天,雪落得格外勤。

父亲难得在家。他在农机站的日子总是多过在家,我们姐弟几个早已习惯了母亲里外操持的身影。父亲的回来,倒像家里来了客,既亲切,又带着几分生疏。

母亲说,今年冷得早,棉衣得提前备下。她把我和哥姐们的旧衣裳翻出来,裁剪拼接,又去供销社扯了几尺新的的确良——给我的是蓝色的,大姐的是碎花的,大哥不喜欢花哨,便要了深灰的。母亲的手巧,针脚细密得像蚂蚁爬过的痕迹,新弹的棉絮蓬松松地铺在里面,厚实实的,拿起来沉甸甸。

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拮据,只知道穿上新棉衣,浑身暖烘烘的,跑起来像个小棉球。只是每天早起穿衣裳那一阵,总有些不情愿。母亲怕我冷,总把棉袄棉裤先在炉边烤一烤,可那贴着皮肤的里衬,还是凉丝丝的,像谁用冰凌在我身上划了一下。我缩着脖子,龇牙咧嘴,母亲便笑:“快穿快穿,穿好就不冷了。”

她帮我先把棉袄套上,扣好扣子,再把那带背带的棉裤提上来。棉裤的前襟方方正正,正好盖住棉袄的前襟缝隙,两边腰际的松紧带一绷,严丝合缝,风一丝也钻不进去。我像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只露着一张脸,和两只冻得红彤彤的手。

那时我们都没有穿内衣的习惯。不是不想穿,是穿不起。秋衣秋裤是稀罕物,小内裤也不是家家都有。棉衣穿上身,便是贴肉的。穿久了,棉絮里便生了虱子。那东西只要棉袄棉裤脱下来就藏在针脚的缝隙里,只要接触皮肤,它们便爬出来,吸我们的血。有时痒得受不了,挠出一道道红印子,母亲便叹口气,把棉衣翻过来,在灯下细细地捉。

但那一次,是父亲捉的。

那天他回来得早,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点着那盏低瓦数电灯灯,灯芯发出昏昏黄黄的光,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父亲说:“今儿个早点睡,外头冷。”

他先帮我热了被窝。那时候没有热水袋,父亲便用那只粗瓷的茶壶,灌上滚烫的水,塞进被窝里滚几滚。等我把脚伸进去,被窝里已经暖烘烘的了。

“脱衣裳,钻进去。”父亲说。

我便把棉袄棉裤脱下来,光溜溜地钻进被窝。父亲没像往常那样催我闭眼,而是把我的棉衣拿起来,翻了个面,露出那些细密的针脚。

他坐在他自己的被窝里,身体闪过灯影,凑着那一点昏黄的光,低下头,开始捉虱子。

我趴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他。父亲的背影宽宽的,脊梁挺得笔直,像山一样。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粗的。可此刻,那双大手却轻巧地翻着我的棉衣,指甲在针脚的缝隙里划过,虱子便一只只滚出来。

“喏,接着。”他说。

我伸出小手,父亲把捉到的虱子放在我的掌心。那虱子吸饱了血,鼓鼓的,暗红色,在掌心里爬来爬去。父亲用指头翻翻我的掌心,让它们滚落到旁边的旧报纸上。然后,他大拇指的指甲盖压上去,“啪”的一声轻响,虱子便破了。

一个,两个,三个……

我看着那报纸上渐渐多起来的血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痒是痒的,可看着父亲低着头,那么认真地为我捉虱子,我又觉得,好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包裹着,比棉衣还暖和。

“爸爸,您不困吗?”我小声问。

“不困。”父亲头也不抬,“你睡你的。”

我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暖暖的。我看着那个影子,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

梦里好像还在下雪,白茫茫的一片。父亲背着我,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前走。我趴在他背上,暖得很,一点风也吹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尿意把我憋醒了。我睁开眼,屋里还是那盏昏黄的灯,灯芯似乎比睡前亮了些。我侧过头,看见父亲还坐在那里,背对着我,手里翻着的,却不是我的棉衣了。

那是大哥的,深灰的,比我的大一号。

我眨了眨眼,又看见旁边还搭着大姐的,碎花的,袖子长长的。

父亲的手没停。他从大哥棉衣的领口翻到袖口,又从袖口翻到前襟,指甲划过针脚的缝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两个大拇指的指甲一对,“啪”的一声,再一对,“啪”的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又没喊出声。

墙角的老座钟“咔嗒咔嗒”地走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屋里静静的,只有那“沙沙”声和“啪啪”声,一下一下的,像夜的脉搏。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墙上那个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他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树,一棵扎根在这屋子里的老树。风雨来了,他挡着;雪落下来,他接着。我们这些小的,就在他的枝丫底下,安安稳稳地窝着。

尿意越来越急,我终于撑起身,喊了一声:“爸……”

父亲回过头,看见我醒了,便放下手里的棉衣,走过来:“咋了?”

“尿尿。”

父亲掀开被子,把我抱起来。他的手碰到我身子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大约是嫌自己的手凉,便又缩回去,在袖子里捂了捂,才又伸出来,把我抱起。

尿壶就在门后头,父亲端着,我站着,迷迷糊糊地尿完。他又把我抱回被窝,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的。

“睡吧。”他说。

我闭上眼,又睁开,看了看他。

他已经又坐回原来的地方,拿起大哥的棉衣,继续翻着。灯光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那宽宽的脊梁,那微微低着的头,那不停翻动的手指,还有墙上那个一动一动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外面玩,看见村路边的老槐树。那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着,像老人的脸。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看着又老又丑。可我们知道,等春天来了,它会发芽,会长叶,会在夏天撑起一大片阴凉,让我们在底下捉蚂蚱,摔泥泡。

父亲就是那棵树。平日里我们觉不着,可风雪来了,我们便往他底下躲。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站着,一直站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只记得那昏黄的灯光一直亮着,父亲的影子一直在墙上。后来,那影子慢慢模糊了,变成了梦里的一片暖。

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已经老高。我爬起来,棉袄棉裤整整齐齐地搭在枕头边,翻过来看看,那些针脚缝隙里,干干净净的,一只虱子也没有了。

父亲已经走了。母亲说,天不亮就走的,一如从前……

我穿上棉衣,暖烘烘的,像晒过太阳一样。

那是我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给我们捉虱子。可后来我想,也许不止这一次。冬天的夜那么长,父亲在家的日子那么少,他会不会也像那天晚上一样,等我们都睡着了,把我们的棉衣一件件翻过来,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只一只地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年,我们身上的虱子总是少的。母亲的针线密,父亲的手勤,那些小东西,大概还没来得及祸害我们,就被捉了去,“啪”的一声,摁死在旧报纸上。

如今,风停雪驻了。父亲走了。

可那昏黄灯光下的身影,还留在我的眼睛里。一辈子,也抹不去。

有时候夜里醒来,恍惚间,还看见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翻着棉衣,手指在针脚的缝隙里划过,“沙沙沙”的,像冬天里最轻最轻的雪落声。

我便知道,他还在。一直都在……

他的慈爱,还在……

那昏黄灯光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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