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救了被蛇咬的女孩,为吸毒扒了她裤子,她竟带人来提亲
发布时间:2026-03-05 07:02 浏览量:2
我叫赵大河,今年五十八了,打小在贵州这大山沟子里长大,爹妈走得早,就给我留下一间破屋和两亩薄田。我没啥大本事,就是人实在,谁家有个力气活喊一声,我从不含糊,村里人都叫我“闷墩儿”,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可心肠热乎。这些年就靠着种地、打点零工糊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紧巴,倒也踏实。没想到,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因为一条蛇和一个姑娘,我的命就彻底跟另一家人绑在一块儿了。
这事儿说起来,到现在都跟做梦似的。
那是1986年,我二十四岁,正是一身力气没处使的时候。那天太阳毒得很,晒得地皮都发烫,我去后山采些草药,想着赶集的时候换俩钱。我们这地方,山高林密,啥都有,野果子、菌子,也有蛇虫鼠蚁。我光着膀子,穿着条旧军裤,裤腿挽到膝盖,沿着山涧往上走。
刚走到一片竹林边上,就听见前面有啥动静,哼哼唧唧的,像是有人难受。我寻思是谁家牲口跑出来了?走过去拨开竹子一瞧,心里头咯噔一下。
是个姑娘。
十八九岁的样子,穿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躺在地上,脸煞白煞白的,嘴唇都没了血色。她一只手捂着腿,身子直哆嗦,嘴里呜呜地哭,像是没力气了。我赶紧跑过去,蹲下一看,她小腿上两个血洞子,周围一圈都发紫发黑了,肿得老高。这是让蛇咬了!
我问她:“姑娘,啥蛇咬的?”
她眼皮都抬不起来,声音跟蚊子似的:“长……长的,灰的……”
我心里一紧,这山里头最毒的就是五步蛇和竹叶青,听她这形容,十有八九是剧毒。这玩意儿要命,耽误不得。我来不及多想,从裤腰带上扯下砍刀,对着旁边的细竹子砍了一根,又把衣服撕了条布下来。可光勒住不行,得把毒吸出来。
可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这姑娘伤的地方靠近大腿根,要吸毒血,那裤腿得往上撸,弄不好还得……那时候人都封建,我这手就有点哆嗦了。
那姑娘迷迷糊糊的,好像感觉有人来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我。她那眼神,又怕又求,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咬咬牙,心想,救命要紧,啥规矩不规矩的,人都要死了还讲究这些?
我说:“姑娘,我姓赵,是大河村的,你别怕,我给你把毒吸出来,冒犯了。”
她好像听懂了,轻轻点了下头。
我顾不上别的,把她裤腿往上一撸,那伤口离大腿根不远了,我一狠心,把裤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伤口,嘴对上去,使劲吸。一口黑血吸出来,吐掉,再吸,再吐。吸了十几口,那血的颜色才慢慢变红。我这嘴里又麻又苦,舌头根子都硬了,可不敢停。
又吸了几口,我感觉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都重影了,心知不好,怕是毒血进了嘴。可我那会儿就想,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又从她衣服上撕了块布,把伤口包上,把竹片绑紧。
弄完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看她脸色好像缓过来一点。我刚想歇口气,眼前一黑,啥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后半晌了。躺在我自个儿床上,屋里一股子草药味。我动了动,身子发软,跟生了场大病似的。
我扭头一看,床边坐着个老汉,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珠子瞪着我,跟看仇人似的。旁边还站着俩壮小伙子,都是膀大腰圆的,手里还拿着棍子。我心里一惊,这架势是要打架啊?
老汉见我醒了,开口了,嗓门大得很:“你醒啦?我问你,昨天你在后山,对我闺女干啥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赶紧说:“大爷,您别误会,昨儿个您闺女让蛇咬了,我正好碰上,给她把毒吸出来了,救了她一命啊!”
老汉哼了一声,胡子一翘:“吸了毒?那她裤腿咋回事?衣服咋也破了?你当我老汉是傻子?”
我一听,急了,想坐起来解释,身子却不听使唤:“大爷,真是救人的,那蛇毒得很,不把毒吸出来,人就没了。那裤腿……那裤腿是我撸上去的,衣服也是我撕的,都是为了救她,我……”
老汉一摆手,旁边俩小伙子往前一站,我心想,坏了,这解释不清了。老汉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我问你,你叫啥?多大了?家里都有啥人?”
我一愣,老老实实说:“我叫赵大河,今年二十四,爹妈都没了,就我一个人。”
老汉听了,回头跟那俩小伙子嘀咕了几句,说的啥我也听不清。然后他转过身,突然一拍大腿:“行了,就这么定了!”
我懵了:“定啥了?”
老汉说:“我是前头杨柳沟的,姓杨,你救的那是我闺女,叫杨翠。我闺女说了,你救她的时候,把人家那个……看了。我们杨柳沟的人,讲究个清白。你救了她的命,又坏了她的清白,这事儿就得你负责。我今天来,就是跟你提亲的!”
我一听,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啥?提亲?救人咋还救出个媳妇来?
我赶紧摆手:“大爷,使不得使不得!我当时真是为了救命,啥想法都没有,我……”
老汉瞪我一眼:“啥没有?我闺女黄花大闺女,让你扒了裤子,你一句没有就完了?你要是不答应,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俩小伙子又把棍子举起来了。我这心里头,又惊又好笑,这叫啥事儿?可看老汉那架势,不像开玩笑。我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心里乱成一团麻。
正僵持着,外头进来个人,正是那姑娘。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色还是有点白,可看着精神多了。她进来就瞪了老汉一眼:“爹,你干啥呢?吓唬人家!”
老汉哼了一声:“我这不是给你做主嘛!”
杨翠走到我床边,低着头,脸有点红,小声说:“赵大哥,你别怕,我爹就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昨天的事儿,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你救了我,我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股子委屈消了点,可还是不知道该说啥。
杨翠接着说:“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村里那些人,嘴碎。昨天我那样回去,身上衣服也破了,他们都看见了。我爹问我是谁,我就说了实话。可别人不信啊,传得乱七八糟的,说我……说我让男人给糟蹋了。我这名声,算是坏了。”
我心里一沉,是啊,这年头,人言可畏。
杨翠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我:“赵大哥,我听说了,你也是个实在人,一个人过。我没别的要求,你要是不嫌弃我,咱俩就处处。你要是觉得委屈,那你就当我没说,我这就走,绝不赖着你。”
她这话说得诚恳,倒把我给问住了。我看着眼前这姑娘,虽说不上多漂亮,可眉眼周正,说话利索,是个好姑娘。再说,她那名声要是坏了,往后咋嫁人?我这心里头,突然就生出点责任感来,也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我自己。
老汉在旁边等不及了:“哎呀,大男人家,磨磨唧唧的!行不行,一句话!”
我心一横,想,我赵大河光棍一条,能有啥挑的?人家姑娘不嫌弃我穷,我还有啥说的?
我点点头,说:“行,只要翠儿不嫌弃,我没意见。”
老汉一听,乐了,拍着巴掌:“这就对了嘛!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我娶了媳妇。
结婚那天,简单得很,就请村里几个近的吃了一顿饭。杨翠她爹,也就是我老丈人,给我俩腾了间屋子,就算成了家。翠儿手巧,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养了一窝鸡。我下地回来,能吃上热乎饭,心里头暖烘烘的。我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
可日子长了,闲话也就来了。
村里那些婆娘,没事就凑一堆嘀咕。有的说:“哎哟,听说赵大河那媳妇是捡来的,在山上就让那啥了,不清不白的。”
有的说:“可不是嘛,要不咋能嫁给他个穷光蛋?肯定是没人要了呗。”
这些话,我听了心里不痛快,可也没法跟人吵。翠儿也听见了,她表面上不吭声,可我知道她夜里偷偷抹眼泪。
我心里疼她,就跟她说:“翠儿,甭管那些碎嘴子,咱过咱的。”
翠儿抹抹泪,笑笑说:“没事,大河,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事儿还在后头。
翠儿进门第三年,我们有了个儿子。我高兴坏了,给起名叫赵小宝。有了儿子,我这干劲更足了,起早贪黑地种地,还去镇上工地搬砖,就想多挣点钱,让老婆孩子过好点。
可这好日子没过几年,翠儿就病了。
刚开始是没力气,老想躺着,我以为是累的,让她歇歇。可后来,她瘦得厉害,脸色蜡黄蜡黄的,还老喊身上疼。我心里害怕了,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大夫问了半天,又检查了一通,把我叫到外头,脸色凝重地说:“家属,你媳妇这病,我们这儿看不了,得去县里的大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了钱,带翠儿去县里。检查结果出来,天都塌了。大夫说是啥尿毒症,俩肾都坏了,得换肾,要不就得一直做透析。我问大夫透析是啥,换肾要多少钱。大夫说,透析得长期做,每周好几回,一回几百块。换肾更贵,得好几万,还得等肾源。
几万块?我脑子里嗡嗡的。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千把块。几万块,那不是要了我的命?
翠儿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问我:“大河,啥病?重不重?”
我挤着笑说:“没事,小毛病,住几天院就好了。”
可我心里明白,这哪儿是小毛病啊?这是要命的病。
我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又跟老丈人借了,勉强够住几天院,做几回透析。可这点钱,就跟往河里扔石头子儿似的,没个响就没了。
从那天起,我算是真正知道啥叫难了。
我把儿子送到老丈人家,让他帮忙照看着,自己没日没夜地想法子挣钱。可那时候,钱哪儿是那么好挣的?我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两块五,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这点钱,连一次透析都不够。
我就去山里挖草药。我们这山里,有些值钱的药材,比如天麻、杜仲啥的。可那东西不好找,在深山老林里,还有毒蛇野兽。我不怕,只要能换钱,龙潭虎穴我也敢闯。
有一次,为了采一棵野生的天麻,我爬到悬崖边上,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多亏抓住一棵小树,才捡回一条命。回家后,翠儿看见我身上的伤,抱着我哭,说:“大河,咱不治了,回家吧,我不想拖累你。”
我急了,吼她:“说的啥话!你是小宝的娘,是我媳妇,咱得治!天无绝人之路,肯定有办法!”
可办法在哪儿呢?
那些日子,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晚上睡不着觉,就坐院子里发呆,想着上哪儿能弄到钱。亲戚邻居都借遍了,再借,人家都躲着我走。我也理解,谁家都不富裕,借给我,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老天爷又给我开了个玩笑。
那天,我从医院回来,心情沉重得很,因为翠儿的透析又欠费了,医院说再不交钱,就得停药。我刚进村,一个邻居拦住我,神神秘秘地说:“大河,你媳妇住院要花不少钱吧?”
我点点头,没心思跟他唠。
他说:“我听我表弟说,城里有个地方,能来钱快,就是……”
他支支吾吾的,我急了:“就是啥?你快说!”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就是卖血。去一次,能得好几十块呢。”
卖血?我一愣。我听说过,城里好像有人收血,说是给病人用的。我问他:“真的假的?不会出事儿吧?”
他说:“能有啥事儿?人家好多人都去,抽点血,又不伤身体。你要是有意,我让我表弟带你去?”
我犹豫了一下,可一想到翠儿的医药费,想到医院停药的话,她就只能等死,我心一横,说:“行,带我去!”
就这样,我跟着那个邻居的表弟,第一次去了城里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头有个小门面,门口也没挂牌子。进去一看,里头已经有好几个人等着了,都是跟我差不多,看着穷苦的。有个人过来,问我来干啥的,我说卖血。他让我伸出手,拿根针扎了一下,在一个小玻璃片上弄了点血,看了看,点点头说:“行,身体不错,血能用。”
然后他让我进里屋,躺在一张床上,旁边放着些瓶瓶罐罐的,还有管子。我心里有点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躺下了。那人拿根粗针头,扎进我胳膊上的血管里,血就顺着管子流进一个玻璃瓶子里。我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走,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抽完,那人给了我五十块钱。我攥着那五十块钱,手都是抖的。五十块啊!我在工地上要干二十天!这钱,能救翠儿的命!
从那儿以后,我就成了那儿的常客。只要医院催费,我就去抽一次。刚开始半个月一次,后来身体扛不住了,就一个月一次。每次抽完,我就头晕眼花,浑身没劲儿,好几天缓不过来。可我不敢歇,地里还得干活,山还得爬,因为除了医药费,家里还得吃饭。
有一次,我抽完血回来,走在半路上,一头栽倒在路边,啥也不知道了。等醒过来,天都黑了,我躺在路边的草窝子里,浑身冰凉,胳膊上的针眼还在往外渗血。我挣扎着爬起来,慢慢往家走。回到家,翠儿见我那样,哭着说啥也不让我去了。
我哄她说:“没事,就是累的,歇歇就好了。你看,这钱够你再做两回透析了。”
翠儿看着那钱,哭得更厉害了。
可我知道,卖血也不是长久之计。我的血越来越稀,抽出来的血颜色都淡了,那收血的人开始嫌弃,说我血不好,给的钱也少了,后来干脆不要了。
我没办法,又去找别的门路。听说有卖血浆的,比全血给的钱多。我又去打听了,去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那里条件更差,针头也不知道消毒干净没有,跟我一起去的,有好几个人看着病恹恹的,脸色蜡黄。我心里害怕,可为了钱,顾不上了。
有一次抽完血浆,我回去就病倒了,发高烧,浑身哆嗦,起不来床。翠儿急得直哭,拖着病身子照顾我。我躺了三天,才慢慢好起来。
那几年,我就像一头拉磨的驴,被生活的鞭子抽着,不停地转,不停地跑。只要能来钱,再苦再累再危险,我也干。我去煤矿下过井,黑漆漆的巷道,随时可能塌方;我去砖窑出过窑,七八十度的高温,烤得人脱层皮;我甚至去跟着人家偷砍过树,被林业局追得满山跑,差点被抓住坐牢。
可这点钱,比起那无底洞一样的医药费,还是远远不够。
翠儿的病越来越重,透析的次数越来越多,钱花得跟流水似的。老丈人把家里的牛都卖了,凑了一笔钱给我,拉着我的手说:“大河,翠儿跟了你,是她的命。你这个女婿,我认。咱尽力,实在不行,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眼泪差点下来,我说:“爹,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翠儿有事。”
可有时候,光有心没用,得有钱。
就在我快被逼疯的时候,一个机会来了,或者说,一个把我推下深渊的陷阱,来了。
那天,我在镇上碰见一个人,是我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外号叫“黄毛”,整天不干活,却吃香的喝辣的,我早就觉得奇怪。他见了我,热情得很,非要拉我去喝酒。我哪有心思喝酒,可他说有好事跟我说,能挣钱的大买卖。
我将信将疑地跟他去了一个小饭馆。几杯酒下肚,黄毛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给我看。里头是一点白色的粉末。
“知道这是啥不?”他问。
我摇摇头。
“这可是好东西,能让人快活似神仙。而且,来钱快得很!”他压低声音说,“你只要帮我跑跑腿,送送货,一单就能挣好几百。”
我虽然没读过啥书,可我不傻。这玩意儿,我听人说过,是毒品,害人的东西。我腾地站起来,说:“黄毛,你这是害我,这东西我不能碰!”
黄毛拉着我,说:“哎呀,你想哪儿去了?又不是让你吸,就是让你送个货,神不知鬼不觉的。你媳妇不是病得厉害吗?你不是缺钱吗?干这个,来钱最快了。你想想,你媳妇等着钱救命呢,你还在乎这个?”
他最后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翠儿等着钱救命呢。我那些正当的法子,来钱太慢了,太慢了。翠儿等不起啊。
我沉默了。
黄毛看我动摇了,又给我倒了杯酒,说:“大河,咱是朋友,我不会害你。这事儿,一点风险都没有,你就当帮我个忙。挣了钱,给你媳妇治病,多好。”
那顿饭,我不知道是咋吃完的。我脑子里乱得很,一边是法律,是良心,一边是翠儿苍白的脸,是儿子的哭声。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得跟灌了铅一样。
回到家,翠儿躺在床上,见我回来,勉强笑笑,说:“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看着她的脸,瘦得都脱相了,颧骨高高的,眼睛陷下去,可那眼神,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信任我。那一刻,我所有的犹豫都没了。
第二天,我找到了黄毛,说:“那活儿,我干。”
从那以后,我成了一个毒贩的马仔,或者说,是一个送毒的。
黄毛给我一个小包,告诉我送到哪儿,交给谁,然后拿钱回来。我每次都胆战心惊的,生怕被警察抓住。可第一次,当我拿到那三百块钱的时候,心里的恐惧,全被那红彤彤的票子冲淡了。
三百块啊!比我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挣得都多!
我把钱交给医院,翠儿又能继续透析了。看着透析管里她的血流进流出,我心想,只要她能活着,我下地狱都行。
送毒的活儿,我干了大半年。我不吸毒,可我知道那是啥东西,会毁了多少家庭。每次看到那些来拿货的人,一个个眼神空洞,面黄肌瘦,我心里就一阵阵发紧。可我没法停,停了,翠儿的医药费就没了。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天,我照常去一个地方送货。那是一个废弃的厂房,我按照约定,把东西放在一个指定的破箱子底下,然后拿了钱就走。可我刚走出厂房,就被人堵住了。
好几个穿便衣的人,把我按在地上,手铐一戴,押上了车。
我心里一凉,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在派出所里,我啥都招了。我没法不招,证据确凿。警察问我为啥干这个,我说了翠儿的事儿。他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叹了口气,说:“你这情况,我们理解,但法律不讲人情。你知道你这行为有多严重吗?害了多少人?”
我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没办法。
后来,因为我认罪态度好,又是初犯,加上确实有特殊情况,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
宣判那天,我没让通知翠儿。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不想让她担心。可我知道,她迟早会知道的。
我被送去监狱服刑。在监狱里,我每天都在想翠儿,想儿子小宝。他们咋样了?翠儿的病咋样了?没钱透析,她……我不敢想下去。
我托人给老丈人带了封信,没敢写我在监狱,只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挣大钱去了,让他们别担心,等我回来。
我不知道老丈人收到信没有,也不知道翠儿信不信。我只能拼命干活,争取减刑,早点出去。
在监狱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白天干活,晚上躺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想着过去的种种。想起第一次见翠儿,她躺在竹林里,脸白得吓人;想起她爹来提亲,那蛮横不讲理的样子;想起翠儿嫁给我后,把那个破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想起她偷偷抹眼泪,跟我说“没事,有你这句话就踏实”;想起她病倒后,我们俩相对无言,只能握着彼此的手。
那些日子,又苦又甜。苦的是日子艰难,甜的是有她在身边。
我心里憋着股劲儿,一定要好好改造,早点出去,回去见翠儿,见小宝。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不知道咋熬过来的。靠着对翠儿和小宝的念想,我硬是撑了下来。因为表现好,我减了几个月刑,提前出狱了。
走出监狱大门那天,阳光刺眼得很,我眯着眼,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身上的衣服是监狱发的旧衣服,口袋里就几十块钱,还是出狱时发的路费。
我先回了趟家。那间破屋,比我走的时候更破了,门上挂着锁,锈迹斑斑的,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了。我心里一沉,赶紧去老丈人家。
老丈人见了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我来。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看着我,眼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半晌,才说了一句:“大河,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急声问:“爹,翠儿呢?小宝呢?”
老丈人叹了口气,拉着我进屋坐下,慢慢跟我说了这两年的事儿。
原来,我进去不久,翠儿就知道了。是老丈人去城里医院拿药,碰见了以前的邻居,听说的。翠儿知道后,哭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她觉得是她把我害成这样的。
她的病,因为我“打工”寄回去的钱,断断续续维持着。可我进去后,钱没了,透析也停了。翠儿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可她不让人告诉我,她说,大河在“打工”,别让他分心。
最后,是老丈人咬牙把自家的房子卖了,又借遍了所有亲戚,才勉强又维持了一段时间。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眼看着翠儿快不行了,老丈人没办法,带着翠儿回了乡下,听天由命了。
我听到这儿,心都揪起来了:“爹,翠儿现在咋样了?”
老丈人说:“也怪了,她回乡下后,没咋治,倒好像好点了。能吃下点东西,也能下地走几步了。大夫说,这病就这样,有时候能稳定一阵子。可我知道,那都是假象,这病根儿去不了。”
我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点地。我问:“小宝呢?”
老丈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小宝在里屋呢,我去叫他。”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男孩从里屋走出来,怯生生地看着我。他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极了他娘。
我蹲下身子,伸出手,声音有点抖:“小宝,我是爹。”
小宝看着我,眼神陌生得很。老丈人在旁边说:“小宝,这就是你爹,你不是老问爹去哪儿了吗?爹回来了。”
小宝还是没动,看了我半天,突然转身跑回里屋了。
我心里头,说不出的酸楚。儿子不认识我了。
老丈人说:“别急,孩子小,慢慢就好了。”
我站起身,说:“爹,翠儿在哪儿?我去看她。”
老丈人说:“在镇上医院呢,前阵子又不好了,我送她去了。我这就带你去。”
我们赶到镇上医院,在一间简陋的病房里,我见到了翠儿。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瘦得皮包骨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慢慢聚焦。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先流下泪来。
“大河……”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回来了……”
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握紧她的手,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心疼。她抬起另一只手,想摸摸我的脸,可手抬到半空,就无力地垂下了。
我赶紧把她的手贴在我脸上,说:“翠儿,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我守着你。”
她笑了,那笑容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可那么好看。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翠儿又说:“我不怪你,大河,我一点都不怪你。是我拖累了你,是我害了你……”
我急了,打断她:“不许胡说!不是你害我,是我自己愿意的!翠儿,你得好好的,咱还得一起把小宝养大呢!”
翠儿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不舍,她轻轻说:“大河,我好想……好想看着小宝长大,好想跟你再回那个家……可是,我怕……我怕我等不到了……”
“不许说这种话!”我吼她,“你等我,我去找大夫,我去弄钱,咱继续治!”
我转身就要走,翠儿却拉住了我,力气小得可怜,可那股执拗,却让我停住了脚步。
“大河,别去了。”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这两年,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过。我跟你过了这些年,虽说日子苦,可我知足了。你是个好人,大河,我这辈子,没嫁错人。”
我听着她的话,心如刀绞。
她接着说:“我不想再拖累你了,也不想再拖累爹。小宝还小,你得把他养大。别把钱浪费在我身上了,让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走,行吗?”
“不行!”我嘶吼着,“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咋办?小宝咋办?翠儿,你再坚持坚持,我去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翠儿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她说:“没用的,大河,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和孩子……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宝,找个好人,再成个家……”
“我不!”我抱着她,哭得像個孩子,“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我不要别人!”
那一次见面,翠儿的精神好像好了很多,还跟我说了好多话。我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可大夫悄悄告诉我,这是回光返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不信,我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我给她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在监狱里想她的事,讲我出来后的打算,我啥都讲,就怕她睡着,就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可三天后的夜里,翠儿还是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就那样握着我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没了呼吸。我守了她一夜,直到天亮,直到大夫来,告诉我,人已经走了。
我没哭,眼泪早流干了。我只是握着她的手,那只冰凉的手,舍不得放开。
翠儿的后事,是老丈人帮着办的。村里人来帮忙,把她葬在后山上,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竹林边上。我站在她的坟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丈人拍拍我的肩,叹了口气,带着小宝先回去了。
我一个人,在她的坟前站了很久很久。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好像她在跟我说话。我对着那个土堆,喃喃地说:“翠儿,你等着我,等我给咱儿子娶了媳妇,等他有了孩子,我就来陪你。”
翠儿走了,可日子还得过。
我还有小宝,他才七岁,我得把他养大成人。我带着小宝,回到了那个破家。房子得修,地得种,日子得重新开始。
我把翠儿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间。每天早上起来,我都要看一眼,跟她说句话:“翠儿,我下地去了。”“翠儿,饭做好了,我给你盛一碗。”“翠儿,小宝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跟你一样聪明。”
小宝刚开始不懂,问我:“爹,你老跟墙上的照片说话干啥?”
我说:“那是你娘,她在看着咱们呢。”
小宝似懂非懂,后来也学会了,每次有啥高兴事,也会跑到照片前说:“娘,我今天跟爹去抓鱼了,抓了好几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没了年轻时的力气,可心气还在。我起早贪黑地种地,又养了几头猪,几十只鸡。农闲的时候,就去镇上打零工,啥活都干。我不怕累,就怕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翠儿。
我攒钱,供小宝上学。小宝争气,学习好,考上了县里的初中,又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每回他拿回奖状,我都要在翠儿照片前念一遍,让她也高兴高兴。
小宝上高中的时候,开销大了。我那点地里的出息,加上打零工的钱,渐渐不够了。我琢磨着,得干点啥能多挣点钱。
正好,那时候村里开始有人种烟叶,说比种粮食挣钱。我动心了,可种烟叶需要技术,还得先期投入买化肥、盖烤房的钱。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又跟老丈人借了点,东拼西凑,总算把这事儿干起来了。
种烟叶是真累。从育苗、移栽、浇水、施肥、打顶、抹杈,到成熟了采叶子,一连忙好几个月。最累的是烤烟的时候,得日夜守着烤房,控制火候,一点不能大意。那烟熏火燎的,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可我扛得住,只要能挣钱,再累都行。
第一年下来,一算账,净挣了两千多块!比我种地强多了!
我高兴坏了,当晚就去翠儿坟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我说:“翠儿,咱家日子好起来了,小宝上学的钱不用愁了。你在那边,别惦记我们。”
从那以后,我就专心种烟叶。我肯吃苦,又爱琢磨,向有经验的老农请教,自己看书学技术。慢慢地,我种的烟叶越来越好,在镇上都有名了,收购站的人都愿意收我的。
靠着种烟叶,我供小宝读完了高中,又供他上了大学。小宝考的是省城的师范大学,说以后当老师,稳定。送他去学校那天,我站在村口,看着载着他的中巴车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我心里头,又骄傲,又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看着翠儿的照片,说:“翠儿,咱儿子上大学了,出息了,你高兴不?”
照片上的翠儿,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盈盈地看着我,不说话。
小宝大学毕业后,真当了老师,在县城的一所中学教书。他每个周末都回来看我,给我买东西,陪我说话。他长大了,长得高高大大,眉眼像他娘,俊得很。
他跟我说:“爹,你跟我去县城住吧,我一个人住学校宿舍,不方便,咱俩租个房子,我照顾你。”
我摇摇头:“不去,我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习惯。你好好上班,别惦记我。”
其实我是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翠儿。这个破屋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我一出门,就能看见那片竹林,就能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被蛇咬了的姑娘。
后来,小宝在县城找了对象,结了婚,生了孩子。他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看我,那小家伙,虎头虎脑的,跟我小时候一样皮。他叫我爷爷,声音脆生生的,听得我心里头甜丝丝的。
我把孙子抱在怀里,去翠儿坟前,跟她说:“翠儿,你当奶奶了,咱孙子长得可好看了,像你。”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家里的房子翻新了,盖了两层小楼,宽敞亮堂。我也攒了点养老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干活了。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种种菜,养养花,去村里跟老哥们儿下下棋,聊聊天。
可我闲不住,总觉得身上还有使不完的劲儿。我想着,翠儿跟着我苦了一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条件好了,我得替她多看看这世上的好光景,多享享她没享过的福。
村里有人找我,说现在政策好,鼓励发展乡村旅游,咱这地方山清水秀,可以搞个农家乐。我一听,动了心。我琢磨着,这确实是个好路子,既能给村里做点贡献,自己也能有点事儿干,还能多挣点钱。
可我这把年纪,再从头创业,心里也打鼓。我找到小宝商量,小宝听完,很支持我。他说:“爹,你想干就干,我支持你。资金上你别担心,我跟你儿媳妇凑点。”
有了儿子的支持,我心里有底了。我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拾掇了一下,又盖了几间新的,整成了农家乐的样子。院子里种上花,摆上桌椅,屋后那片竹林,也修了条小路,可以让客人进去走走,看看风景。
开业那天,我没放鞭炮,也没请客。我只是在翠儿坟前烧了炷香,跟她说:“翠儿,咱家开农家乐了,往后来的都是客,你可得保佑咱生意兴隆。”
你还别说,这农家乐,还真让我给干起来了。
刚开始没啥名气,来的都是熟人。慢慢地,口口相传,来的人就多了。有城里人来周末度假的,有路过的司机来吃饭歇脚的,还有来山里采风写生的学生。我做饭的手艺还行,都是翠儿以前教我的,农家菜,实在,量大,味道好。客人们都说,在城里吃不着这么地道的味儿。
我最拿手的,是那道“竹笋炖老母鸡”。鸡是我自己养的,就在后山竹林里放养,吃虫吃草,肉紧实,汤鲜美。竹笋也是从竹林里现挖的,嫩得很,带着股清香味儿。这道菜,当年翠儿最爱做给我吃。她说,这山里人,就得吃山里的东西,养人。
现在,我把这道菜做给客人吃。每次做的时候,我都觉得翠儿就在旁边看着我,指点着我:“火候再大点”,“盐放少了”。她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穿着干净朴素,被一个中年女人搀扶着,走进了院子。
那老太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四周的山,看着那片竹林,眼神里满是回忆。我迎上去,问她们想吃点啥。
老太太看着我,突然问:“你是……赵大河?”
我一愣,仔细打量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我点点头:“是我,大娘,您认识我?”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欣慰。她说:“大河,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我是杨柳沟的,姓杨。”
杨?我心里猛地一跳,瞪大了眼睛。姓杨,杨柳沟的,还认识我?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突然,一个画面闪过——三十多年前,一个老汉带着两个小伙子,拿着棍子,来我床上提亲!
我脱口而出:“您是……您是翠儿的……”
老太太点点头,眼里闪着泪花:“我是翠儿的娘,你丈母娘。”
我愣住了。
翠儿的娘?翠儿的娘不是早就……我记得,我跟翠儿结婚的时候,她娘就没了啊?老丈人从来没提过,翠儿也从来没说过她娘的事。我一直以为,她娘早就不在了。
老太太看着我震惊的样子,叹了口气,让身边的女人扶她坐下,慢慢跟我讲了她的故事。
原来,翠儿她娘叫杨李氏,在翠儿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跟老丈人吵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以为老丈人会来找她,可老丈人脾气倔,硬是没去找。两口子就这样,一个以为对方会来,一个以为对方会回,阴差阳错,一辈子就这么错过了。
她在外头漂泊了几十年,吃了很多苦,后来在别的城市安了家,又嫁了人,有了孩子。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边的女儿,惦记着这个家。她偷偷打听过,知道翠儿嫁了人,有了孩子,过得好像还行。她想去看看,可又没那个脸。
后来,她又听说翠儿病了,病得很重,她急得不得了,想回来看看,可她现在的丈夫拦着她,说去了也没用,还惹麻烦。她就这么忍着,忍着,直到前两年,她现在的丈夫也去世了,她没了牵挂,才终于下定决心,回来看看。
可回来一看,家没了,老丈人前几年也走了。翠儿,也没了。
她打听到翠儿葬在后山,就让人带着她,找到了那片竹林,找到了翠儿的坟。她在坟前哭了一整天,把这几十年攒下来的话,都跟翠儿说了。
然后,她听村里人说,翠儿的丈夫还活着,就在山下开了个农家乐。她就找来了。
听完老太太的话,我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有震惊,有唏嘘,也有点心疼这个老人。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她就是当年那个狠心丢下女儿、一去不回的年轻女人。
沉默了半晌,我开口了:“您……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老太太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不好,一点都不好。我心里头,天天都在想翠儿,想她爹,想这个家。我后悔啊,大河,我后悔了一辈子!要是当年我不那么冲动,不那么倔,翠儿她……她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啥。说她不对?说她当年太狠心?可事情都过去几十年了,人都没了,说这些还有啥用?
我给她倒了杯茶,让她坐下歇歇。她缓了缓,看着我说:“大河,我来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看看翠儿找的男人是啥样。听村里人说,你对翠儿好得很,为了给她治病,啥苦都吃了,啥罪都受了。我心里头,感激你。”
我苦笑了一下,说:“那是我应该做的,翠儿是我媳妇。”
老太太点点头,又说:“翠儿有个儿子,叫小宝吧?我听说了,在县城当老师,有出息。我能……我能见见他吗?”
我看着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眼里满是期盼和恳求。我想起翠儿,想起她要是活着,会怎么对她娘?翠儿是个心软的人,她要是知道她娘回来了,心里一直惦记着她,她肯定……
我叹了口气,说:“行,我给您叫。”
我给小宝打了电话,简单说了说情况。小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爹,我马上回来。”
下午,小宝开着车回来了。他进屋,看见那个老太太,愣了一下。我给他介绍:“小宝,这是……这是你外婆,你娘的亲娘。”
小宝看着老太太,没说话。老太太也看着他,眼泪汪汪的,想伸手摸摸他,又不敢。
沉默了好久,小宝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娘……我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您。”
老太太的眼泪,哗地下来了。她哽咽着说:“是,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
小宝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过去,坐到老太太旁边,轻声说:“外婆,您别哭了。我娘要是知道您回来,她肯定高兴。”
老太太一听,哭得更厉害了,这回是抱着小宝哭。
那天晚上,老太太和陪她来的那个女人,在我的农家乐吃了顿饭。我做了一大桌子菜,还有那道“竹笋炖老母鸡”。老太太吃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说:“这味道,跟我当年做给我翠儿吃的,一模一样。”
吃完饭,老太太说要走了。她说她就是来看看,看看翠儿,看看我,看看外孙,就心满意足了。她现在的家在很远的地方,还得回去。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存折,说:“大河,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不多,给小宝的。就当……就当是我这个当外婆的,补给他的一点心意。”
我推辞不要,她硬塞给我,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子发动,渐渐远去。我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头久久不能平静。
小宝站在我旁边,轻声说:“爹,你说,我娘要是还在,她会原谅外婆吗?”
我想了想,说:“会吧。你娘心软,最见不得人哭。”
小宝点点头,没再说话。
日子还在继续。
农家乐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村里几个媳妇帮忙。小宝每个周末都带着媳妇孙子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看着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他跟村里的小孩儿一起玩泥巴、抓知了,就好像看见小宝小时候,也好像看见我自己小时候。
有时候,我会想,翠儿要是还在,看着这一切,该多好啊。她肯定会把孙子抱在怀里,亲个不停;肯定会跟那些来帮忙的媳妇们唠嗑,说些家长里短;肯定会骂我,说我做的菜盐放多了,让她没面子。
可她不在了。
不过,我知道,她一直都在。在我心里,在小宝心里,在这间老屋里,在屋后的竹林中,在每一个日出日落里。
去年清明,小宝带着一家人回来上坟。先去给他爷爷、也就是我老丈人上了坟,然后又去后山那片竹林,给翠儿上坟。
翠儿的坟,我每年都修,坟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周围种了些花,开得正好。小宝跪在坟前,烧了纸钱,磕了头。小孙子也学着他爸的样子,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是小宝的儿子,我叫赵阳阳,我来看您了,给您磕头。”
那稚嫩的童声,在山林间回荡。我站在旁边,眼眶有点湿。
从坟地回来,小宝跟我说:“爹,我想把咱家的老故事,都记下来。从我娘小时候,到你俩咋认识的,到后来那些事,都记下来。等阳阳长大了,让他看看,知道咱家是咋过来的。”
我说:“行啊,记下来好。不过,那些事,有啥好记的?都是些苦日子。”
小宝说:“爹,苦日子才更值得记。记下来,才知道好日子来得不容易,才知道咱家的人,都是咋一步步走过来的。”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有苦有甜,有悲有喜,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
晚上,小宝他们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听着竹林里的风声。那风声,沙沙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跟我说话。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夏天,看见了那片竹林,看见了那个被蛇咬了的姑娘,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求生的渴望。
我看见我自己,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对她说:“姑娘,别怕,我给你把毒吸出来。”
我看见她后来带着她爹来提亲,那又羞又倔的样子,又好笑又让人心疼。
我看见她穿着嫁衣,走进我这个破家,成了我的媳妇。
我看见她为我生儿子,操持家务,任劳任怨。
我看见她病倒在床,日渐消瘦,却还在安慰我,说“不怪你”。
我看见她最后看着我,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大河,我这辈子,没嫁错人。”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
我对着夜空,轻轻说:“翠儿,我也没娶错媳妇。这辈子,有你,值了。”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她的回应。
我叫赵大河,今年五十八了。我这一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认死理,对人实诚。我娶了个好媳妇,她叫杨翠。她跟我过了十几年苦日子,给我生了个好儿子。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没享过一天福。
可她教会了我一件事:人这一辈子,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破了可以再修,可心里头要是没了念想,那才是真的啥都没了。
我的念想,就是她,就是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就是咱家的后人。
只要念想在,人就还在。
只要人在,日子就得好好过。
往后啊,我还得守着这个家,守着这片竹林,守着咱的农家乐,看着阳阳长大,看着他娶媳妇生孩子,看着咱家一代一代,传下去。
等哪天,我也走了,就去那竹林边上,跟她做伴儿。
到那时候,我再好好跟她说说,这些年,我是咋过来的,小宝是咋长大的,咱家,又是咋一点点好起来的。
我相信,她一定在那儿等着我。
就跟当年在后山那片竹林里一样,等着我去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