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放开肚皮到勒紧裤带:1960年的分餐秤

发布时间:2026-02-12 20:21  浏览量:3

1958年霜降那天,我们村东头的关帝庙拆了。庙里的关公像被抬出来时,泥塑的眼睛似乎还瞪着。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能装三百人的大食堂,青砖红瓦,屋檐下挂着一块木牌:“幸福食堂”。我娘把我家那口祖传三代的大铁锅从灶上端下来时,手在抖。锅底还粘着早上玉米糊的焦痂。

队长站在高处喊:“以后吃食堂!共产主义啦!”

开头那三个月,真像做梦。

八口大灶日夜不停,蒸汽把食堂变成了仙境。白面馒头堆得小山一样,李瘸子一顿吃了九个,打着饱嗝说:“值了,这辈子值了。”炊事员王老宽的大铁勺在锅里搅动,米粒稠得能站起来。他总笑:“吃!管够!”人们脸上泛着油光,连说话声都比平时响。

可梦里不知道,粮仓正在一寸寸变空。

转过年来,铁勺开始变轻了。

粥渐渐稀了,能照见食堂顶上的椽子。窝头里掺了糠,咽下去拉嗓子。王老宽分饭时不再笑,眉头皱成疙瘩。他得算——算到麦收还有多少天,仓库里还有多少粮。

我娘学会了“藏食”。她把分到的半个窝头掰下一角,裹在手绢里,趁人不注意塞给我。窝头渣粘在手绢上,她让我舔干净。“别让人看见。”她声音低得像蚊子。

王小芹的死,我记了一辈子。

小芹和我同岁,七岁。她爹在修水库时砸断了腿,娘跟人跑了。食堂开始“按劳分餐”后,她只能分到半份。那天她排了三次队,第一次领自己的,第二次假装替她爹领,第三次说刚才的洒了。

王老宽的铁勺停在半空。蒸汽里,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最后他舀了浅浅一勺倒进小芹的瓦罐——那勺稀汤里,只有五粒米。

第二天早上,小芹没来。人们在她家草铺上找到她时,身子已经凉了。怀里还抱着那个瓦罐,罐底粘着三粒没舔干净的米。

她爹抱着女儿,不哭,也不说话。只是用手一遍遍梳小芹打结的头发,梳了一上午。

粮仓终于见底那天,王老宽坐在门槛上抽烟。

烟是干树叶卷的,呛得他直咳嗽。仓库保管员老陈头把最后一把高粱倒进秤盘,秤杆高高翘起——不够分。

队长说:“掺水。”

于是大锅里开始多加水,一瓢,两瓢。稀汤越来越清,能看见锅底的黑铁。王老宽搅动时,铁勺刮过锅底的声音尖得刺耳。那声音后来成了我一辈子的噩梦——是饥饿的声音。

人们开始吃“代食品”。

榆树皮磨成粉,黏糊糊的一团。苲草根煮烂了,有一股土腥味。我弟弟饿疯了,偷吃了生产队留着做种的土豆,被吊在食堂门口示众。他小小的身子在寒风里晃荡,肚子却鼓着——土豆在胃里发胀。

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最后王老宽站出来:“孩子不懂事,算我的口粮。”他从自己本就不够的份额里,扣出了那份。

那天晚上,我看见王老宽在食堂后头,把刷锅水滤了又滤,想找出可能漏掉的几粒米。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像一座快要倒掉的石碑。

1960年开春,食堂的灶火渐渐灭了。

不是没柴,是没东西可煮。食堂门口那块“幸福食堂”的木牌还在,只是“福”字掉了一半,剩下“一口田”。

人们开始“各找各的路”。我爹去了六十里外的山里,五天后回来,背回半口袋观音土。那土白得瘆人,加水能捏成团。吃下去能暂时填满肚子,但拉不出来。村里的茅坑边,常能看见人跪在那里,用手指往外抠。

张寡妇就是在抠土时倒下的。身子轻得像一把柴,两个男人就抬走了。她十六岁的女儿杏花不哭不闹,只是把剩下的一点观音土小心包好,揣进怀里。

最冷的那天,食堂彻底关门了。

王老宽把最后一口锅刷了又刷,锅底刷得发亮。然后他锁上门,钥匙交给队长。转身时,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我扶住他,手碰到他的胳膊——细得只剩骨头。

“王叔……”

他摆摆手,慢慢走远了。背影在雪地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很多年后我回去,食堂的房子还在。

改成仓库了,堆着化肥和农具。年轻人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只在墙角还能看见当年烟熏的痕迹,黑黢黢的一片,像怎么也擦不掉的记忆。

村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吃饭时都有个习惯——碗里绝不剩一粒米。不是珍惜粮食那么简单,是身体记得,每一粒米都可能是一条命。

王老宽活到了九十岁。临终前我去看他,他已经糊涂了,但手里总捏着个东西。我凑近看,是一把生锈的粮印——当年食堂分饭时盖在账本上的印章。

他儿子苦笑:“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我忽然明白,有些记忆不是记在脑子里,是刻在骨头上的。三年时间,在历史书里可能只是一行字,但在经历过的人身上,是一辈子的病根——胃病、失眠、见不得空碗。

去年清明,我去给早逝的弟弟上坟。坟头的草很深了。烧纸时,火光里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吊在食堂门口的小小身影,肚子鼓着,眼睛睁得很大。

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儿上升。远处新盖的小楼里,传来一家人吃饭的笑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散在黄昏的天空里。

这炊烟,曾经断过。

而现在它又续上了,只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它为什么断过,又该怎样才不让它再断。

粮印还在王老宽的墓里陪着他。

而粮食,终于回到了每家的锅里。

这中间隔着的,不止是几十年时光,还有我们永远不能、也不该忘记的东西——关于饥饿的滋味,关于一口饭的重量,关于在那些看不到明天的日子里,依然死死攥住粮印的手。

它们攥着的不是权力,是责任。

而我们记住的,也不是苦难,是为什么不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