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 《裤裆沟的爱恨情仇》（58）

母亲轻声问我奶奶：＂你这几天住院舒服点不啊？＂

＂舒服啥子哟，还不如家里舒服，家里的床睡起多耙和的＂奶奶不喜欢睡医院的床，说医院的床硬邦邦的。

＂我们是想，你住在医院里吃药打针要方便些＂我母亲认为在家里没有医生看护着，实在不行，不放心。

＂布琼啊，你再别提住院了，我随时都要走的人了，不要去遭踏那个钱。＂奶奶伸出手来摸了一下我母亲的头，慢悠悠地说：＂这蓄黄了的果子啊，是该落地了。＂

＂你才八十三岁，还是青果子，离落地还早着呢＂我母亲安慰着奶奶，把奶奶嘴角边的一根白头发捡了，抖落在地上。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喊自己都要去。我这已经吃八十四岁的饭了，该是去阴间报到的时候了。＂奶奶轻叹一了一口气：＂我走得明白，活得也轻松。你们不要担心。＂

父亲别过脸去，心里难受极了。

＂布琼啊，我的老衣、大夹袄都制好了嘛＂奶奶望着我母亲，笑着问到：＂人都是有这么一天的，早死早托生，我高兴着，你哭啥子？＂

＂母啊，你别这样说，你的身体还好得很。我们给你赶好了大夹袄，也缝好了老衣。这是为着给你冲喜，想你早一点好起来。＂父亲忍住眼泪，没让泪水流下来：＂我抱你出去看看你的大夹袄。＂

＂要得，你抱我去看看＂奶奶眼睛一亮，精神了许多。

父亲抱着奶奶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奶奶挺满意的说：＂家庄啊，这得要花多少钱啊？三大根（大棺材）哟！你祖祖、你公老汉（爷爷）都只用的四盒板（小棺材）；你爹老汉（爸爸）走用的一张破席子裹着埋的。想不到啊，你们给我缝了三大根的大夹袄！我这回走的放心了！在阴间有住的了。＂

奶奶要看院子里的那棵老花椒树，今年的花椒结籽特别多，这时候正是花椒成熟的时候，红红的花椒挂满了树枝。

奶奶伸出青筋鼓涨的双手，摸着花椒树说：＂这是我结婚第二年，你爹老汉看我喜欢吃泡花椒，特地从李家湾你表爷家挖来的。几十年了，这颗花椒树就没有歇过空＂

母亲在旁边看着我奶奶歇了好几口气，才说完这几句话，晓得奶奶恼火得很了，使眼色给我父亲，快抱老的走！得赶紧回屋去！别落气在外头。

老话说了，人落气时不要落在外头，落在外啊就是孤坟野鬼，进不了家，进不了祠堂的。

父亲忙抬脚往奶奶的卧室走去，边走边对我奶奶说：＂母啊，外面热得很，屋里凉快些＂

我母亲端来了筛子，筛子上放着九套老衣。

父亲一套一套全部展开来给我奶奶看，奶奶看了，也依次一套一套地摸了，最后说：＂这件红色的稠子衣服就穿在最里面哈。去阴间他们阴差要来剐衣服的，剐到红的就不得剐了，说是见红就是出血了，剐到肉了。剐凶了，他们也要着阎王爷惩罚的。哈哈哈，你们想得周到，这回子，我去阴间是很体面的。＂

我母亲憋不住了，眼泪流了下来，止不住。

＂我心里啥都明白，这些衣服都是你们出的钱，你们不要给他们（彭家亮、彭家力他们）遮面子。这九套衣服我受了，我保佑你们全家都好好的。你们子孙万代都发财发富，吃不完 穿不完。＂

父亲看着我奶奶的情况有些不对，赶紧跑去把我四叔喊了上来，一进屋，我四叔就双膝跪下，哭着对我奶奶说：＂母啊，你等着，我明天偷一百斤谷子去卖了给你缝件老衣＂

＂儿啊，你莫去偷，你家谷子李凤娟打了记号的，看被她发现了你又要挨打。＂奶奶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天色有些黯淡了，叹了一口气，喊她四儿子不要再跪着了：＂你快点起来，早点回去。你穷得很，你造孽啊。我不要你给我缝衣服，你大哥大嫂给我缝了九套，我有穿的。大夹袄也是你大哥大嫂给我制办的。＂

我父亲踢了一脚我四叔，喊他走：＂说不来话就别说，还给平日一样在老母面前装可怜装穷叫苦！这下好了，在老母面前讨封尊都没有讨到。＂

四叔梗着脖子说：＂你又不教我，我哪晓得这是来讨封尊啊？＂

我父亲扭过头去，没理四叔。他是想到他们的老母要落气了，喊老四来讨个好封尊，不成想，老四搞砸了。

屋里一片寂静。

奶奶望了一眼屋外，什么都没有说，只拿眼色招呼我母亲挨她近点，再近点儿。

过了几分钟，父亲又进来了，他和我母亲就这么一左一右地守在奶奶的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