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军营大绿裤衩子的记忆
发布时间:2026-01-03 18:16 浏览量:3
作者/冰山雪峰
离开军营三十七年了,那抹军绿色,总是在不经意间闯回我的脑海。或许是在某个翻找旧物的午后,那混着皂角与尘土的气息,瞬间便裹挟着整个青春的记忆翻涌而来。那1976年的春天,风里还带着寒意,心却是滚烫滚烫的,我踏着这样的春风,走进了38军113师的绿色军营。
离家前发给的军装里,就有这条绿澄澄、厚墩墩的棉布大裤衩子。它看着寻常,却藏着太多十八九岁少年在军营里欲说还休的秘密。
晾衣场的铁丝上,它永远是最显眼也最“低调”的存在。阳光烈得像要穿透一切,湿漉漉的裤衩挂上去,很快便蒸腾起肥皂的清芬。风过时,大裤衩子发出“簌簌”声像无数细碎的低语。上面总有些洗不净的浅淡印记,像幅模糊的地图,是新兵们羞于示人的“勋章”。脸皮薄的,总把它晾在角落,洗晒时眼神躲闪,反倒成了老兵们打趣的由头,粗豪的笑声里满是军营特有的亲昵,混着汗味,鲜活又真切。
刷抖音时,有一位老兵发的视频里,在大绿裤衩子上写道:“这大绿裤衩子晃荡了我们的青春岁月。”短短几个字,道尽了多少青年士兵当年的真实感受。
我在部队十五年,这条大绿裤衩便陪伴了我十五年,五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青春的棱角、热血的印记,就在日复一日的浆洗穿戴中,被细细密密缝进了那粗粝却滚烫的棉布里。我从十八岁的毛头小兵,长成了一名营职军官,它也成了我最忠实的见证者。它版型奇阔,只分一二三号,从不管人高矮胖瘦。小个子穿起来像套了一条麻袋,壮汉子穿上,裤腿里还能塞进一条胳膊。腰间没有松紧带,只有一根粗棉绳穿引,这简单到极致的设计,竟是新兵“过关”的第一道坎。
新兵班长的大粗手,捏着棉绳指尖翻飞,一个活结便稳稳当当。“记着”,他声如洪钟,“绳绕两圈,留个活环,勒得稳,紧要时一扯就开。”道理都懂,真到用时却慌了神。训练场上跑着跑着,裤腰突然松脱,直往下溜。我一手狼狈地提裤腰,一手还要摆臂,跑得气喘如牛,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同乡战友在旁吼:“慌啥!照班长教的,扯!”闭眼一拽,绳结应声而解。冷风灌进宽松的裤管,心反倒定了。那小小的绳结,起初拴住的是慌乱,后来系紧的,却是军人的一丝不苟与临危不乱。
“磨裆”的滋味最是难熬。春日风虽冷,穿着冬棉服踢正步,照样汗如雨下。新发的裤衩又厚又硬,像砂纸在大腿内侧来回磋磨,先是火辣,再是麻木,休息时褪下,皮肤早已通红,连带着屁股蛋子都隐隐作痛。夜里,我们几个新兵把裤衩泡进清水,发狠地揉搓,仿佛要揉掉的不是棉布,而是自己那身娇嫩皮肉和初入军营的不适。指揉累了也不停歇,只盼着它能快点变软、服帖些——那是掺着痛楚的征服快感,是青春刻下的第一道深刻军旅印痕。
行军路上,无论急行军还是奔跑,累得浑身像散了架。开饭时,年轻的胃口哪顾得上节制。一次饭后,一位战友突然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跳脚:“坏了!内急!”他慌忙跑向厕所,越急越解不开那平日熟练的活扣,急得满头大汗。我跟过去帮他一扯,才算解围。他提着裤子出来,面红耳赤:“这玩意儿,真是‘紧要关头’考验人!”此后我们都学会了途中自律,可类似的窘况仍偶有发生。回到宿舍,总会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冲淡了训练的疲惫与对未知的忐忑,成了漫长军旅里最生动的调味剂。
在营房,这大裤衩还有了新用场。休息时打球,谁还特意换运动裤?扒下外裤,露出里面清一色的军绿裤衩子,这便是球场上一支特殊的“队伍”。肥阔的裤腿跑起来呼呼生风,像鼓起的帆,只是起跳前,总不忘下意识紧一紧腰间的棉绳。有回比赛,战友跃起抢篮板,被人撞得一个趔趄,绳结松开,裤衩滑到膝弯。他竟一手死死拽着裤腰,另一只手还准确把球传了出去。场边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连长拍着他的肩笑骂:“好小子,打球还不忘‘亮个相’!”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生死与共的战友间,毫无芥蒂的坦荡与亲密。
这大绿裤衩,藏着青春最羞涩也最真实的底色。白日累得筋骨酥软,夜里年轻的躯体却自有勃勃生机。最初发现那黏湿的印记,羞得无处藏身,洗晒时像做贼。直到某个清晨,瞥见邻铺兄弟也对着水盆里同样的印记用力搓洗,目光相碰,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那层薄窗纸就此捅破。后来,夜里谁辗转反侧久了,清晨便会有战友打趣:“昨晚‘跑马’了?听动静,怕是千里驰骋啊!”晾衣场上,甚至有人指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地图”比“战绩”,语气里半是嘲弄,半是青春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天真炫耀。那是属于那个年纪、那个群体的,粗糙又率真的坦荡。
我曾带了条在老家穿的花裤衩到部队,晚上睡觉时被一位北京老兵瞧见,他吃惊地问:“你哪弄来的大花裤衩子?”在战友们看来,花裤衩像是军营里的另类,与这里的气息格格不入。
如今离开军营已三十七载,衣柜深处,那条褪了色的大绿裤衩子仍静静叠着。它早已变得异常柔软,像一段被时光抚摸得温顺的记忆。它成了件奢侈品,不贵重,却因承载的岁月再也无法复刻。
它何止只是一件衣物。它是正步踏地时扬起的尘泥,是篮球入网时划过的弧线,是夜岗亭上凝的霜花,是巡逻路上硌脚的砾石。它挡不住刺骨寒风,却曾在深夜营房的灯下,伴着我写家书,裤腿蹭着小木凳,沙沙轻响里,连思乡的怅惘都被织了进去。它在训练场上被汗水浸透无数次,变得发白、板结,却始终贴着皮肤,给我最沉默也最坚实的陪伴。
这抹褪色的军绿,是我们那代老兵共有的生命底色。不华美,却庄重;粗朴,却滚烫。每当目光落在它身上,耳畔便响起球场的喧嚣、训练场的口号、风雪掠过高哨所的呜咽,还有那些永远年轻的歌声,混着凛冽的风,穿透岁月而来。
那段被大绿裤衩包裹的青春,厚重如大地的冻土,纯粹如高空的天光。它始终在那里,提醒着我,有些衣裳,一旦穿上,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