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刊丨山花烂漫白裤瑶

初秋时节，我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驱车西行，一头扎进桂黔交界的群山中，侧耳聆听白裤瑶（瑶族的一个支系）的前世今生。他们的故事像一株株深山老藤，牢牢扎根在时光的土壤里。

简洁古朴的白裤瑶服饰，体现了瑶族人民对自然的顺应与独特的审美。 毕荣星 摄

白裤瑶的历史，犹如一部神秘而古老的史诗。其先民或许是《隋书?地理志》中记载的“莫徭”，自隋唐时期，他们便从湖南南部和广西西北部等地，陆续迁入现居住地广西南丹和贵州荔波交界处，漫长的迁徙过程在宋代已基本完成。此后，他们仍在黔桂边区频繁互迁，直至新中国成立后才真正安居下来。长久以来，由于地处偏远的高山深谷，交通不便，他们如同被遗忘在尘世，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靠山吃山”成为他们最质朴的生存方式。

白裤瑶的称谓和男子的装束有关。白色的裤子膝部绣有5条红色竖纹，相传是瑶王与外族争战时留下的血手印。这道醒目的红纹在山间日夜飘荡，不仅是为了纪念先祖瑶王，更成为氏族的标志性图腾。

而“两片瑶”的独特称谓则由女子夏天穿着的服饰而来。她们的上衣由一前一后两块布随意搭在肩上，没有衣袖和衣扣。这并非情欲的展露，而是对母性和生殖至高无上的崇拜。这种简洁古朴的设计，既适应了西南山区炎热的气候，也体现了瑶族人民对自然的顺应与独特的审美。

“瑶王印”是白裤瑶最为重要的图腾之一，它是一种方形图案，绣在白裤瑶女子上衣的背后。相传外族土司骗走瑶王的印章后妄图霸占村寨，瑶王带领瑶族群众顽强抵抗。身受重伤的瑶王在临终前将瑶王印章的图案画在衣襟上，后人为了纪念瑶王，便将此图案绣于服饰上。此外，蜘蛛也是白裤瑶崇拜的图腾。传说蜘蛛曾在山洞结网，救下过白裤瑶先祖，所以白裤瑶人将蜘蛛视为保命之神与恩人，在其服饰上常绣有3到9个“米”字形的蜘蛛网。

走进当地白裤瑶的传统文化展区，仿佛踏入了一座绚丽多彩的艺术殿堂。他们的服饰制作堪称一绝，每一道工序都凝聚着智慧与心血。白裤瑶妇女精于纺织，从纺纱、织布，到描图、蜡染、刺绣、缝制，制作一套完整的服饰需历经30多道工序，且制衣受季节影响，时间往往需要一年甚至更长。

铜鼓也是白裤瑶虔诚礼拜的神器，是白裤瑶图腾崇拜和艺术的精华，更是民族精神的寄托。白裤瑶的铜鼓多为明清铸造，鼓体形态与鼓面纹饰精美别致。打鼓的程序也十分讲究，花样变化多端，铜鼓与风桶和鸣，声音浑厚宏亮，动人心魄。白裤瑶的猴鼓舞同样神秘而独特，其动作模仿猴子攀爬跳跃，粗犷拙朴，节奏强烈。舞蹈间，木鼓与铜鼓的合奏，犹如天地共鸣，充分展现了自然、天地与人完美统一的至高境界。

曾经的白裤瑶聚居区，“山高、艰险、路远、土少、缺水、贫瘠”，自然条件恶劣，基础设施薄弱，产业发展困难，社会事业滞后。为了从根本上破解白裤瑶民众的生存困境，借脱贫攻坚的东风，当地党委政府践行为民办实事。2017年6月，河池市南丹县启动“千家瑶寨?万户瑶乡”集中安置点项目，投资建成里湖王尚、八圩社区、八圩瑶寨等集中安置点。2018年春节前后，约有1.35万名白裤瑶村民告别深山老林，搬进宽敞明亮、干净整洁、设施齐全的新居，开启了全新的生活篇章。

在安置点里，一栋栋别具民族特色的楼房依山而建，宽敞的水泥路蜿蜒其间。走进朵努社区，随处可见铜鼓、瑶王印、陀螺等白裤瑶元素图案。目光所及，有的村民在家门前悠闲地聊天，享受着山村的宁静时光；有的在社区织绣坊里忙碌，传承古老的瑶族服饰制作技艺，创新性地将蓝靛染技艺用于背包、枕头等现代物品制作，让传统与现代完美融合，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如今的白裤瑶，依然守着一份古朴，却也悄悄打开了一扇推向世界的窗。这里的男人依旧穿着标志性的白裤，只是狩猎的弓箭变成了守护家园的责任感；女人的蜡染走出了大山，在耀眼的舞台上绽放光彩，裙裾飘动时，既有祖辈传承下来的沉静，也多了几分与外界对话的灵动。

炊烟从新砌的灶台升起，混着远处产业园飘来的稻花香，让人舒适惬意；裤脚上醒目的红纹在夕阳里舒展，像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丝带，一头系着大山岩洞里的古老记忆，一头牵着正铺展开来的崭新岁月。铜鼓声仍会在节庆时响起，只是不再只回荡在山谷——孩子们追着鼓点跑过塑胶操场，书包上挂着的铜鼓小坠，与教学楼的铃声撞出清脆的和鸣，唤醒了一方的沉醉。

铿锵的铜鼓声也吸引着远方的客人在此驻足停留，从这远古的鼓声里，听出一个民族千年的坚韧与温柔。